紫光如靄,橫亘在天壇上空六七里之遙,內外城的屋脊、城樓、坊牆,全都鍍上了一層幽幽的紫色。
那光不刺眼,卻沉甸甸地壓下來,像整片天穹都被染透了,連空氣都帶了一種灼熱的、焦躁的震顫。
嚴世藩的手還扶著廊柱,指甲幾乎摳進了木紋里,他張著嘴,獨眼瞪得溜圓。
那張胖臉上先是茫然,再是驚愕,最後竟浮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慄。
他見過太多祥瑞,甘露、嘉禾、白鹿、黃河清,這些都是真的,他也親眼見過,但他很清楚,這根本與狗屁的祥瑞扯不上半毛錢關係,全都是底下人牽強附會,編出來哄皇上開心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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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眼前這東西,鋪天蓋地,漫延六七里,內外城數十萬人都能看見,怎麼編?誰編得出來?
他腦子裡嗡嗡作響,朱載墒方才那句「且看本王是如何表演「像一把鈍刀子,在他心口來回地拉。
表演?這是表演?你管這叫表演?
你哪怕演個黃袍加身我都能理解!你演個紫氣東來?還七八里?
這玩意連史書上都只記載過兩三回,老子出函谷關一回,漢文帝登基一回。
再往後……再往後就是眼前這一回了。
雖然規模遠不如老子西出函谷關,紫氣蔓延三千里。
但這也是紫氣啊……頂級祥瑞!
這特麼要是跟皇帝去說,這不得把皇帝釣成翹嘴?
而與此同時,天壇外也炸了鍋。
馬玉和王守忠原本在車駕旁候著,一個靠著車轅閉目養神,一個來回踱步,時不時往壇門的方向看一眼。
馬玉心裡清楚,穎王殿下這一趟進去,不論成與不成,明天都少不了一堆彈章。
王守忠更是急得手心冒汗,殿下最近越來越有主意了,可這主意也太大了些,天壇是什麼地方?
那是祭天的禁地,陛下一句話就能把人拖出去杖斃的地方。
這樣的地方,殿下怎麼就非要來呀!
若不是殿下持有那陛下的令牌,今日他死都得勸下殿下這般行徑。
而就在這時,天穹之中一道浩瀚的紫光在太陽的照耀下,猛地潑灑開來。
幾乎在幾個呼吸間,就瞬間吞沒了整個天壇之外的天穹。
王守忠靠在車轅上,焦急無比的渡步著。
可抬眼一看,這才發現紫影鋪天蓋地,從壇牆後面湧出來。
像一匹被人從天上抖開的錦緞,漫過牆頭、漫過槐樹梢、漫過棋盤街的牌坊,一直鋪到了正陽門的箭樓頂上。
「馬、馬提督……」王守忠的聲音在發抖,手指著壇牆的方向,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,「那……那是什麼?」
馬玉猛地從車轅上蹦下來,他仰頭望著那片紫光,瞳孔頓時劇烈地收縮。
然後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,竟然猛地浮起一層潮紅,嘴唇哆嗦了兩下,猛地一揮手:
「進壇!快!」
那群錦衣衛校尉早就慌了。
百戶、總旗、小旗,一個個仰著脖子看著天,刀都忘了按。
張宏生這個千戶還算鎮得住場面,但那張黑黝黝的臉上也是青一陣紫一陣的。
他在這兒守了七年,七年裡最大的一場熱鬧是陛下來祭天時一隻白鶴從圜丘台上飛過去,被記了一筆祥瑞。
可那白鶴跟眼前這東西比,連個屁都不算。
紫蘊繚繞,覆蓋天壇,這玩意兒怎麼會突然出現???
難……難道……是那位穎王殿下??!
「你們幾個給我死死守住!誰都不許進來!周林、王屏你們幾個跟我進。」
張宏生也吼了出來,腰刀一拔,當先沖向了壇門。
他身後那十幾個守衛瞬間如臨大敵把守大門,其它的幾個百戶和總旗和值房的壇廟官呼啦啦全跟上去了。
壇門大開,一群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天壇內部。
嚴世藩已經到了皇穹宇前的漢白玉階下。
他一張胖臉上汗珠直滾,都根本顧不上擦。
他站在台階下方,仰頭望著那個坐在皇穹宇階前的少年身影。
朱載墒盤膝坐在那裡,背對著眾人,身子挺得筆直,脊背在漫天紫光的映襯下籠著一層淡淡的金紫色輪廓。
他手中捏著那張祭表,紙頁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,卻始終沒有脫手。
紫光從他身後鋪展開來,像一件無形的披風,從他的肩頭垂落,漫過石階,沿著丹陛橋一路向南淌去。
皇穹宇的屋脊在他頭頂上方泛著幽紫的光澤,那光彷佛不是從天而降的,而是從他身上流出來的,源源不絕,無聲無息。
嚴世藩定在原地,獨眼裡的神色變幻了七八遭。
他見過無數人,見過無數場面,從西苑的丹房到朝堂的午門,從邊關的軍報到南方的鹽引,沒有一個場面讓他像此刻這樣心神俱震。
身後,馬玉這位御馬監提督第一個衝到了。
這位御馬監提督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的,紫光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。
將平日裡的陰鷙之氣沖淡了大半,反倒多了一絲近乎虔誠的激動。
他在階前猛地剎住腳步,看清了拿著祭表站在那裡的穎王殿下。
又仰頭看了看那片覆蓋了整座皇穹宇的紫光,喉結猛地一滾,撲通一聲跪了下來:
「祥瑞……天大的祥瑞啊!」
王守忠緊跟在後面,氣喘吁吁地撲到階前,紫光映在他那張微胖的臉上,讓他整個人都發著一種紫汪汪的光。
這位大伴先是看了一眼自家殿下的背影,那顆懸了一整天的心猛地落了地,隨即眼眶一熱,淚差點沒滾出來。
他瞬間也跟著跪了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:
「這必然是殿下為聖上祈福,孝心感天動地!上蒼感念殿下孝心,陛下聖德,故降下如此祥瑞。
紫氣漫天,堪比聖人出世!我等、我等必須即刻稟報陛下啊!」
王伴伴幾乎立刻把這件事定下基調。
什麼僭越?狗屁的僭越!
這分明是祥瑞!
「對!這是祥瑞!老子在這兒守了七年,從未見過如此浩瀚的紫色霞光!這不是祥瑞是什麼?這就是祥瑞!天大的祥瑞啊!」
身後,張宏生帶著幾名錦衣衛百戶和總旗也趕到了。
看著那個拿著祭表站在皇穹宇台階下的少年皇子,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狂熱,從狂熱變成一種近乎朝聖的莊重和癲狂。
他幹了七年,在這天壇里守了七年,什麼好的差事都輪不到他,幾乎已經升遷無望。
除了陛下祭天會來一下,剩下的時間就他們這一群守衛在這裡大眼瞪小眼。
今日見到如此祥瑞,怕不是他張宏生時來運轉了?
他要當第一個祥瑞稟報之人,誰若是說這不是祥瑞,就是和他過不去。
這一刻,張宏生甚至有點有點想要跪地叩拜的衝動。
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幕的人,永遠都不會理解這一幕到底有多麼震撼。
有人忍不住,就想往天壇外面跑……
「站住!」
王守忠眼尖,當即厲喝一聲。
那幾個錦衣衛,連同幾個原本準備動身的太監猛地僵住身形。
「老天爺降了祥瑞!是殿下求來的祥瑞!」
王守忠眼中閃爍著精光,沉聲喝道:「這事,在殿下沒有吩咐之前,誰也不准亂動!」
說著,他又看向那些個御馬監的太監們,沉聲道:「你們幾個,把他們拉到值房裡去,在殿下沒有發話之前,有誰再敢亂嚼舌根!立馬打死!」
「是!」
那幾個御馬監的太監此刻竟格外聽王守忠的話,當即將那些人給鎖了壓到值房。
王守忠又冷冽的看了眾人一眼,這才再次看向那道身影……
他心尖兒都在顫。
他不知道朱載墒是怎麼做到的,但他知道這肯定不容易!
哎喲我的小祖宗,你可真是在刀尖上跳舞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