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緩緩勾起了嘴角,望著那座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祈年殿,低聲道:「看來,我算是來對了。」
起身回到值房時,嚴世藩已經擱了筆。
朱載墒拿起那張祭表一看,上面赫然已經寫成了:
「臣載墒誠惶誠恐,頓首再拜,仰惟父皇聖德玄同,潛心妙道,宵肝精修,志在長生……
臣忝居子列,智識愚鈍,無尺土之功可助聖業,唯存一腔赤忱,日夜禱於昊天……
伏望上帝垂慈,錫以鴻號,增父皇之福算,助大道之圓成……
臣願折己之壽,永奉宸極,區區愚衷,實切屏營!」
朱載墒讀著這篇祭文,眼底浮起一絲滿意。
小閣老的祭表寫作能力,果然不同凡響。
這寫得幾乎不比他差了,不知道的還以為嚴世藩是皇上的兒子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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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載墒看似尋常地笑著道:
「呵呵,小閣老果然文采斐然,不過小閣老如此文采,卻不知自己禍患就在眼前了,還不打算為自身尋得一處靠山嗎?」
「呵呵,殿下是在開什麼玩笑?微臣之父乃是當朝首輔,聖上也深深地信任我父子,殿下何言禍患二字?」
嚴世藩眉毛一挑,直接裝作聽不懂。
朱載墒笑笑:
「小閣老有權而無名,你雖然能代替嚴閣老施展著他的首輔之權,嚴閣老在,小閣老才是小閣老。
嚴閣老不在了,小閣老你還能掌握那首輔之權嗎?就算你再聰明,恐怕也無濟於事吧?
但嚴閣老已經七十歲了,人活七十古來稀,什麼時候沒了,那都不一定啊!」
「哦……原來殿下是在這兒等著我嚴世藩呢?可惜的是……不論如何?皇上都需要臣給他弄錢,需要臣的人去守衛邊疆,需要臣去壓制那些反對他的人。」
嚴世藩同樣不假辭色,這種熟悉的交鋒,他幾乎從來不會讓自己落入下風。
朱載墒完全不知可否:
「那是你的人嗎?你確定那不是嚴閣老的人?嚴閣老沒了,他們還認你這個小閣老嗎?嚴閣老沒了,呂閣老到底是呂黨?還是你嚴黨?」
「你和嚴閣老,不,準確地說是你嚴世藩的確聰明絕頂,父皇什麼都沒說,你們也能瞬間領悟父皇的意思,知曉他不想封三哥裕王為太子,然後瞬間選擇了支援我四哥景王。」
「但說實話,四哥沒有那個帶領你們打贏清流和父皇的能力,而且……父皇的壽元還長著呢,你們想靠熬時間,熬贏清流和裕王?恐怕你們是想多了,嚴閣老的壽元,還有你的丁憂,始終是你們邁不過去的坎!」
「小閣老還是想想自己的後路吧!這一次,且看本王是如何表演給我父皇一場大戲的!」
朱載墒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將祭表收入袖中,轉身獨自朝著皇穹宇的方向走去。
嚴世藩看著朱載墒的背影,皺起眉,一時間,驚疑不定,想了很多。
很明顯,這穎王朱載墒是個腦子活泛聰明的。
小小年紀,竟然能看得這麼遠?竟然能瞬間領悟朝堂的權術之中平衡之意。
這樣的智慧雖然還未見其真正實施,但光是其能和他嚴世藩交鋒不落下風,就很了不起。
不過,這傢伙,說這些,到底是什麼意思?
提點他?
亦或者……拉攏他?
但沒有那位皇帝陛下的暗中指使,就算是他們也無法隨意改換門庭。
而且,他實在想不出來,朱載墒該怎麼面對這次擅自踏入天壇的僭越之舉。
就算有那塊「如朕親臨「的腰牌,也改變不了這種結果。
他也反應過來了,那塊牌子如果沒錯的話,是聖上讓他這個兒子幫他辦琉璃水銀鏡這件事的。
但現在朱載墒卻用這塊牌子,擅自進入了天壇之內。
在皇帝眼中,這就是帶著明確目的的試探與挑戰。
毫無疑問……他已經能夠想像得到之後的清流們會如何瘋狂的彈劾朱載墒了。
嗯,估摸著也會連同他一起彈劾。
但他倒是無所謂。
這麼多年都過來了,彈劾他的還少了?
至於這位穎王?
呵呵……
這一次的彈劾,總不會陛下還像上次那樣包庇你吧?
嚴世蕃眯眼看著朱載墒的背影,百無聊賴地靠在值房廊柱上,望著天壇內百年不變的景色……
他還就不信了,面對這樣鋪天蓋地的僭越彈劾和皇帝陛下的恐怖猜忌,這位還能扛得住?
就在這時,隱隱約約間,一陣抑揚頓挫的祭文誦讀之聲緩緩響起——
「臣載墒誠惶誠恐,頓首再拜。仰惟父皇聖德玄同,潛心妙道,宵肝精修,志在長生……」
嚴世藩知道,那是他寫的祭文。
他都能給聖上寫青詞,而且寫得是最好的,寫區區一篇祭文自然手到擒來。
雖然沒有用詞極其華麗,但情深意切,就算是皇帝親耳聽了,也難免動容。
可一篇祭文,還是改變不了政治上僭越的罪過。
但隨著那誦讀聲漸漸響徹壇場,不知是不是嚴世藩的錯覺。
他竟然感覺那聲音竟然隱隱有種天地共鳴的意味。
而且那種感覺竟然越來越強烈,甚至隱隱間,他竟然感覺這天壇竟然起了一股大風。
似乎有什麼地龍要隱隱翻身一般,那些百年的古柏樹都在嗚嗚作響。
可依舊掩蓋不住那隱隱從皇穹宇那邊傳來的祭文誦讀之聲。
嚴世藩下意識地攥緊了廊柱,可待那最後一句念完……
「……臣願折己之壽,永奉宸極,區區愚衷,實切屏營!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的剎那,不知是不是暮色里陽光落下的錯覺。
嚴世藩竟然感覺自己隱隱看到了,天穹之中似乎有道紫光一閃而過。
但很快他就發現,這並不是他的錯覺。
天壇的那些百年古柏無風自動,枝葉譁然作響,一道紫氣橫空出現,鋪展開來。
其如同一匹被猛然抖開的綢緞,在天幕上鋪展開來。
先是覆蓋了皇穹宇的屋頂,然後蔓延過丹陛橋,鋪滿圜丘台,再向外擴散。
幾乎覆蓋了大半個天壇的上空,延綿望去,竟有六七里之遙!
「天……天地異象……紫氣東來???」
嚴世藩原本充滿不屑的臉上,幾乎剎那間目瞪口呆。
那張胖臉上的驚愕,在這一刻幾乎要凝成了實質了。
紫氣東來?
開,開什麼玩笑?
巧合?還是,什麼?
他懵逼的看著天壇上那道身影,整個人都傻在原地!
不,不會吧?
不可能是這小子弄出來的吧?
巧合!?
一定是巧合!
哪怕他基本上都沒幹過太常寺的活兒,可他也很清楚這紫氣東來究竟意味著什麼!
紫氣橫空,那幾乎是「道」的象徵,是祥瑞中的上品。
道教尊神稱「紫皇」,天界稱「紫府「,聖人降臨的帝王之氣叫「紫氣東來」。
今皇帝最為崇敬的,便是這道家修仙之道。
而這放到朝廷之中,又意味著什麼?
意味著減免賦稅!意味著寬刑特赦!!意味著大赦天下!!!
這玩意,比那一紙聖旨還好用!
而且,最最關鍵的,是這一次這紫氣東來的原因!
如果只是單純的紫氣東來,那皇帝頂多樂呵一下,朝臣頂多討論一二……
可這一次……
是朱載墒在天壇祈福祭天,並且祈求上天給皇帝降尊號,為其修為進行加持!
然後……
紫光延綿六七里,覆蓋大半個天壇,甚至估計內外城數十萬人都可能可以看到此異像。
原本僭越的性質就徹底變了,這叫「天象示恩」,足以載入史冊之中了。
這玩意,那位一心修玄的皇帝怎麼想?
他死都得公開承認此為祥瑞!
乃是潁王孝心感動上天,故降下紫光以表彰聖明與孝心。
這誰看誰不迷糊?
別說那個沉迷修仙的皇帝了。
就是他嚴世蕃,此刻都麻了!
反應過來。
嚴世藩幾乎是連奔帶跑地沖向皇穹宇的方向。
只見這位皇子依舊平靜如常!
但他難以置信,甚至感覺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人了。
這祥瑞……是他自己搞出來的?
還是純粹的運氣?
這……就是他計劃好的表演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!
若是他自己弄出來的,那其謀略之深,恐怕幾乎無法想像。
若是純粹的運氣……
那這運道還了得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