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到底是我嚴世藩是佞臣,還是你是佞臣?」
嚴世藩這句話還在舌尖上打轉,沒來得及咽回去,車駕已經出了大明門。
正陽門大街兩側的牌坊一座接一座地向後退去,市井的喧囂像潮水一樣被拋在了身後。
轉過棋盤街的拐角,眼前豁然開朗,一片蒼茫茫的綠意橫亘在視野盡頭,將人間煙火與神祇的居所分隔開來。
眼前便是天壇的外牆了。
朱載墒靠在車廂壁上,閉著眼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壁板。
嚴世藩坐在對面,獨眼半眯著,目光沉沉地落在這個少年皇子身上。
心中已將這少年的下場推演了七八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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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多疑,絕不容任何人染指祭天權柄。
清流虎視,單是「皇子擅入天壇」六個字就足夠寫成十本彈章。
僭越、試探、挑釁,每一步都像是自尋死路。
但他沒說出口,只是在心底冷笑了一聲,靠在車廂壁上閉了眼。
反正他該勸的已經勸了,這小東西非要碰壁,與他何干?
朱載墒沒有看他。
他只是輕輕叩著車廂壁板,那節奏不緊不慢,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嚴世藩不知道的是,朱載墒數的不是路程,是那堵牆後面,越來越清晰的「炁」的脈動。
車駕沿著西牆根緩緩走過。
兩旁栽著成排的槐樹,枝葉交柯,將天光篩成細碎的銅錢印子,落在地上晃晃悠悠。
空氣里浮著一股清苦的草木氣息,混合著泥土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后蒸騰出來的暖意。
外壇牆的西面開著一座門,三間拱券式,綠琉璃瓦歇山頂,在暮色里泛著幽暗的光澤。
門額上隱約有字,被高處的陰影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個「壇「字的輪廓。
那門緊閉著,門環上落著銅綠,一看便知平日鮮少開啟。
門外的值房裡有七八個守衛,佩著腰刀,靠在廊柱上低聲說著什麼。
見車駕靠近,為首的一個千戶模樣的人直起身來,目光銳利地掃了過來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朱載墒掀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那道牆後面,他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、沉甸甸的「炁「,正隔著厚厚的城垣,像一汪深潭的暗流,無聲無息地涌動。
比剛才在馬車裡感知到的,更近了。
他老子篤通道教,天壇雖是祭天之所,但道教里也講究天人感應、符籙祥瑞。
朱載墒來這裡祈福是假,要做兩件大事是真。
他輕輕捻了捻手指,感受著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炁。
牆內隱隱傳來幾聲鴉鳴,玄鳥的聲音悠長而清遠,在空曠的暮色里盪開。
像是這座古老的壇場在低聲說著什麼,只有聽得懂的人才能明白。
嚴世藩坐在車廂另一側,獨眼半眯著,看著對面這位閉目養神的少年皇子,心裡不知在盤算什麼。
他知曉這小子祈福是假,卻又不知道對方那種篤定的勇氣從何而來。
車駕在壇門前停穩。
朱載墒剛掀開車簾,門外的守衛已經跨前一步,腰間的長刀隨著動作輕輕碰響,沉聲道:
「貴人留步!此處乃祭天禁地,非陛下親臨或奉特旨,任何人不得擅入!還請貴人移步!」
朱載墒並沒有回答這位錦衣衛千戶的任何問題,只是緩緩從馬車內走出。
負手立在那道緊閉的壇門前,仰頭打量著門額上那個被陰影遮了大半的「壇「字。
看著這座青灰色的城磚綿延如龍的天壇外牆,心中感慨萬千。
牆垣並不算高,卻因那份百年積攢下來的肅穆,顯得格外厚重。
牆身上爬滿了斑駁的青苔,在陽光里泛著墨綠的光芒。
牆頭上長著幾叢枯草,在晚風中微微搖動,彷佛也在打量著來人。
那錦衣衛千戶正要再度拔刀呵斥,卻忽然被身旁的同僚猛地拉住了衣袖。
因為,他此刻看到這位看上去貴不可言的少年身後,左邊站著的竟然是小閣老嚴世藩?
當年他跟隨指揮使錦衣衛千戶陛下時曾遠遠見過此人一次,對方那獨有的肥胖身材,外加一隻獨眼。
他是絕不會認錯的。
再往右邊一看,又是一震,那御馬監提督馬玉馬提督竟然也在?
這……這是什麼陣仗?眼前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?
嚴世藩適時開口沉聲道:
「殿下,下官雖為太常寺少卿,但也無權放殿下進去。
天壇乃祭天之所,皇家禁地,別說下官,就是家父身為首輔之尊,此刻也沒有權利放殿下進去。」
朱載墒笑笑,那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驕矜:
「本王還無需小閣老把我放進去,如果什麼都需要小閣老,那豈不是顯得我太無能了?」
說罷,他從袖中取出一物,平舉於胸前。
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金牌,在漸沉的暮色里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。
牌面上「如朕親臨「四個篆字被一絲餘暉映得清清楚楚。
嚴世藩和那錦衣衛千戶的聲音像被刀切斷了一般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愣了一息,隨即猛地單膝跪地,長刀連鞘砸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鈍響。
身後那兩排錦衣衛校尉也齊刷刷地矮了半截,刀鞘與甲冑碰撞的聲響在寂靜的壇門前迴蕩了好一陣。
「臣等叩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否?」
就連嚴世蕃,也瞳孔一縮。
好傢夥……
這混帳小子這時候掏出這牌子,這是想要幹什麼?
不是……
你有這牌子你早說啊?!
你怎麼不早說啊?
你早說啊!
現在拿出來,這不是打我臉麼?
嚴世蕃也躬身朝著朱載墒行了一禮:「臣叩見陛下,陛下聖躬安!」
什麼叫如朕親臨?
這就叫如朕親臨!
朱載墒眼神一眯,學著他父皇那副樣子,沉聲說了句:「朕安!」
拿著這塊牌子,他的確可以暫代皇上回話。
旋即,他才收了牌子,笑呵呵對眾人道:「諸位都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,快快請起!」
眾人這才貓著腰起身。
一個個的再看向朱載墒的目光,那叫一個清澈。
「現在,本王可以進去了嗎?」
朱載墒又笑著看向眾人。
那領頭的錦衣衛千戶默然無語,你說呢?
都如朕親臨了,那就代表是皇帝來了。
別人不能進,皇帝還不能進麼?
他們成摸著沒說話,只是讓開了一個身位。
朱載墒回頭看了嚴世藩一眼,笑道:「小閣老,一起吧,待會兒祭表還得麻煩小閣老你了。」
嚴世藩張了張嘴,最終還是和朱載墒一同踏入了天壇內部。
到了這一步,他雖然已經開始後悔,但內心之中那種瘋狂的冒險衝動,還是驅使著他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。
尤其是這小子竟然有那種令牌,這簡直不可思議!
天壇內部的景象在朱載墒眼前豁然展開。
寬闊的神道兩側,古柏蒼蒼如巨傘,枝椏交錯將天空割成無數細碎的深藍碎片。
他沿著神道向深處走去,步伐不快不慢,呼吸卻漸漸變得綿長而深沉。
自從那一夜在太廟寢殿中莫名感應到天地間那股若有若無的「炁「以來。
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。
天壇,這座匯聚了王朝數百年祭祀香火、承載了無數禱祝之意的所在。
朱載墒竟然真的感覺到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無形的、沉甸甸的、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力量。
那力量溫和卻磅礴,像一場無聲的潮水,從地底、從松柏的根系裡、從那些古老的石階縫隙中,緩緩湧上來,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。
嚴世藩在神道旁的值房裡鋪開紙筆,開始謄寫祭文。
而值房內的壇廟官見是自己的頂頭上司來了,嚇得汗都直接下來了。
朱載墒則獨自沿著丹陛橋向南走去。
天壇的核心祭壇分為兩處:南為圜丘壇,乃皇帝冬至祭天之所,是整座天壇最神聖的所在。
北為祈谷壇,用於孟春祈谷之禮。
皇帝在舉行祭天正典的時候,一般從齋宮出發,然後經丹陛橋南行,至皇穹宇迎神,此處供奉著昊天上帝及配位神牌。
然後才登圜丘台行祭天禮。
若皇子奉旨代祭,也同樣需先至皇穹宇行禮,再登圜丘台代行祭禮。
朱載墒沒有立刻去登圜丘台,那太過僭越,會徹底觸怒他那位父皇。
他在皇穹宇的漢白玉階前停了下來,在供奉昊天上帝神牌的地方,先行跪拜行禮之後。
這才在殿外默默盤坐了下來,閉上雙眼。
在皇極真解的運轉下。
他體內那條細如遊絲的「炁「,此刻彷佛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牽引,開始沿著經脈自行流轉起來。
第一圈,它像一條即將乾涸的溪流,滯澀而緩慢;
第二圈,溪流漲了些許,能感覺到一絲微弱的溫熱從丹田升起;
第三圈、第四圈……越來越快。
鍊氣一層的那層壁障,在他踏入天壇的瞬間就已鬆動。
而現在,那扇門正在被緩緩推開。
朱載墒甚至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快,血液里彷佛有什麼東西在燃燒,又像是在被洗滌。
天壇百年來積攢下來的那一縷縷天地之間的「餘韻「。
那些在祭祀大典時散逸出去的、未被昊天上帝收走的虔誠與敬畏。
此刻在皇極真解的運轉之下,像是找到了歸處,開始絲絲縷縷地向他體內湧來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可能是一刻鐘,也可能只是一個呼吸的功夫。
朱載墒猛地睜開了眼,撥出一口濁氣,那氣在陽光下凝成一團白霧,久久不散。
體內那條「炁「的溪流已經凝實了很多,奔涌之間帶著一種沉實的力量感。
五感也變得敏銳了,他甚至能隱隱感受到那種天壇地脈深處那股龍氣的呼吸節奏。
鍊氣二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