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就見,車簾緩緩掀開。
先是兩個太監模樣的人先走了下來,一個面白無須,行動之間腰背挺直,腳步沉穩,看不出品級。
另一個是年過半百,穿著深青色常服,腰微微彎著,但眼神清亮,渾身透著一股久居深宮的矜持和貴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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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一左一右站定,同時伸手,扶住車框。
然後,一隻穿著月白色的袍袖,袖口繡著暗金的雲紋的手,從車簾後緩緩探出。
然後他看見了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緩緩走下車架,其身形尚未完全長開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親王常服。
可目光落在人身上,卻已經透出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從容氣度。
他穿著一身月白色親王常服,腰間束著玉帶,日光所致,幾乎沒有人敢與其對視。
落地的瞬間,嚴世藩臉上的漠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擠出來的、堆到極致的諂媚笑容。
他胖胖的身軀微彎,雙手攏在身前,那姿態比劉洪見了部堂還要恭敬三分。
李士翱也側過身去,微微躬身。
趙成璋、陳槐、王恪等人齊刷刷彎腰拱手。
四面的東廠番子、御馬監便衣護衛,同時微微低頭。
那個少年從車駕前緩緩走過,腳下踩著青石磚,一步一步,朝著琉璃廠大門走來。
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他身後,嚴世藩、李士翱、趙成璋、陳槐、王恪,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來,像眾星拱月一般簇擁在他身側。
劉洪愣了片刻……
雖然不是想像中的那位存在。
可這一位,看這陣仗……
毫無疑問,也絕對是天潢貴胄!
而不管是那一位,還是眼前這位少年……
在見到那天顏的那一刻,膝蓋終於撐不住了。
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貼著手背,
「卑、卑職……琉璃廠管廠主事劉洪……率、率廠中全、全體官員匠作……叩、叩見……「
他喉嚨發乾,說了半天也沒敢說出那個稱呼來,他壓根不知道這位是誰!
哪怕心中有所猜測……
但在沒有確切答案之前,他還是不敢亂說。
他身後,宋遠、牛釗、所丞、管事作頭齊刷刷跪倒一片,沒有一個人敢抬頭。
朱載墒還沒開口,一旁的嚴世藩已經不耐煩地哼了一聲。
趙成璋立刻會意,主動上前一步,清了清嗓子,朗聲道:
「劉主事,起來吧。今日幾位大人來琉璃廠,是有一樁要務交辦於你。「
劉洪哆哆嗦嗦地爬起來,仍不敢抬頭。
趙成璋繼續道:「殿下需要你廠里幾位最擅長燒制大塊透明琉璃的大匠,越精越好,燒好了,大人們重重有賞。「
劉洪愣了一下,『殿下』二字才剛在腦中轉了一下,可又被後面的資訊給震了一震,下意識地重複道:「透、透明琉璃?「
「怎麼?「嚴世藩那獨眼一眯,聲音不高不低,「辦不到?「
「不不不!辦得到!辦得到!「劉洪連聲應道,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,「廠里有幾個老匠人……當年燒過……燒過透明的料器……「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,自己心裡都在打鼓。
透明琉璃這東西,偶爾燒點小件玩玩可以,要是真燒大塊的……那可就難了。
他們燒的都是色釉,琉璃一旦透明,光是那玻璃的內部雜質和氣泡祛除就是一件極難的事情,更別提他們窯洞有沒有那種大型的模具還是兩說。
但他哪兒敢說辦不到?
他轉頭朝身後吼道:「宋遠!牛釗!把廠里最頂用的幾個大匠都叫來!快!「
片刻之後,五個老匠人被推推搡搡地拽了過來,
年紀最長的那個已經快六十了,鬚髮花白,手上全是老繭,一雙眼睛卻是亮的,透著一股老手藝人的銳氣。
另外幾個四五十歲不等,神色各異,有惶恐的,有好奇的,也有那年紀最大的,眼底隱約閃著一絲興奮的光。
劉洪對著嚴世蕃諂媚笑道:「小,小閣老,他們就是廠子裡的老匠人,都是燒琉璃的好手!」
嚴世蕃沒有說話,只是看向朱載墒。
劉洪也趕忙看向朱載墒。
只希望這位貴人不要提出什麼太難的要求。
朱載墒的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去,微微頷首。
他目光所及之處,不論是這些匠人,還是官員們皆盡俯首,將目光避開了他。
就算是小閣老這樣的首輔之子,心內再怎麼不爽他,那也得捏著鼻子捧笑臉。
這一刻,朱載墒總算是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鍾愛於權勢了。
也總算明白了,這位小閣老為何到死都不肯認輸,要死死把握著這份權利了。
權力在手,一件事情你還未真正開始辦,但已經有一大堆人準備搶著給你干。
這要是在前世,這裡的每一尊人物都是他需要仰望的。
但在這大明朝,幾乎卻沒有人一個人敢與他對視,甚至於,朱載墒覺得要不是為了趕進度,要把真正的技術捏在自己手裡。
就算他不來這琉璃廠,這件事情都可以辦得成。
原因無他,只是因為權利二字罷了!
可這也只是一個皇子的權勢罷了,若成為太子呢?皇帝呢?
權力……真是個好東西啊!
他上前一步,站在那老匠人面前,聲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地落入每個人耳中:
「本王要你們燒的……是一面透明的玻璃水銀鏡。「
話音落地,場間安靜了一瞬。
五個老匠人站在那兒,面面相覷。
年紀最長的那個鬚髮花白,雙手上全是老繭,此刻正搓著手。
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小心翼翼地問道:
「殿下……敢問,何為……水銀玻璃鏡?「
朱載墒看了他一眼,見對方神態恭謹,那雙老眼裡既有惶恐,也有一絲遮掩不住的好奇。
便沒有急著答話,而是先問了一句:
「老人家如何稱呼?「
老匠人一愣,顯然沒料到這位天潢貴胄會問他的名字,嘴唇哆嗦了兩下,才顫聲道:
「回殿下……老、老朽姓孫,孫有福,從成祖爺開始……老朽的祖輩就在這琉璃廠當差了,傳了四輩,老朽是這一輩的掌窯作頭。「
他說話的時候,旁邊幾個匠人也在偷偷打量朱載墒。
見他神色和善,那眼神里的好奇比惶恐更多些。
朱載墒又問了問其餘幾人,這才知曉,這幾人一個姓張,叫張鐵柱,四十六七歲,專管配料。
一個姓李,叫李老實,五十出頭,管燒火看火,是廠里火候掌控最好的把頭。
還有兩個年輕些的,一個姓周一個姓趙,都是四十上下,專管成型和打磨,手穩得很。
朱載墒點點頭,這才溫和地說道:
「本王要做的東西,說簡單也簡單,說難也難。諸位可曾見過大塊的、完全透明、能一眼望穿對面景物的琉璃?「
幾個匠人對視一眼,孫有福先搖了搖頭道:
「殿下,老朽燒了四十年的琉璃……燒過五彩琉璃瓦,燒過黑金釉料。
也燒過帶釉的龍鳳紋構件,唯獨透明大塊的琉璃……卻不曾見過。「
「是啊……「張鐵柱接過話頭,也有些為難地說道:
「殿下,我們製作的琉璃料器,小的有珠、有簪、有帶扣,但都是兩三寸的小件。
偶爾燒出過透明的,也不過巴掌大小,至於大塊的……咱們的窯爐,從來沒試過。「
李老實跟著補充道:
「而且咱們廠里燒的都是色釉,黃丹配馬牙石。
再加銅末出綠、加鐵出黃、加鈷出藍,燒出來就是彩琉璃。
若不加色料,光用黃丹和馬牙石,燒出來是乳白色的,不透明,像磨砂的玉片一樣。「
朱載墒微微頷首,這和他掌握的資訊對得上。
玻璃製品,大明與西洋,完全是兩個方向。
他上前一步,詢問道:「不加那些東西,透明的,能燒嗎?」
孫有福點頭:「能燒,但只能燒一點點。」
朱載墒:「什麼叫一點點?」
孫有福:「就是,一點點透光,以及,不算太大的一小塊……」
朱載墒點點頭,那他心裡有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