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撩起帘子,遠遠看去……
這座琉璃廠門坐北朝南,有少部分頂蓋建築,青磚灰瓦;但大部分卻都是露天的。
最前面的門楣上懸著一方舊匾,字跡模糊,隱約可見「琉璃窯廠「四個字。
門外立著一通下馬碑,碑身已經被煙火熏得黢黑,看得出年頭不短了。
廠內格局規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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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門進去是一條寬敞的甬道,兩側各立著好幾座大窯,窯口呈穹隆形,用青磚砌成,口沿處被烈火熏得發亮。
窯與窯之間堆滿了坩子土、柴薪和各種備料,幾座還沒來得及清理的廢窯黑黝黝地蹲在角落裡。
廠中央有一條自北向南的水溝,是內城泄水溝,也是琉璃窯的廢水排水溝,水面上漂著一層淡淡的油光。
溝邊搭著幾排工棚,匠人們平日裡就在那兒歇腳、吃飯。
此刻,整座廠子卻透著一股倉皇的味道,地面剛被掃過,還留著濕漉漉的水痕;
幾個管事作頭正手忙腳亂地指揮匠人把散亂的坩子土歸攏整齊;
遠處的窯口已經有幾座冒起了青煙,顯然是臨時抱佛腳剛剛添了火。
朱載墒收回目光,微微一笑。
瞬間想起了,前世自己迎接上級檢查那會,也是一副雞飛狗跳的模樣。
現在身份轉換,他竟然成了那個檢查者……
寬敞的車內,他的左邊,嚴世藩穿著一身緋色圓領袍,正拿獨眼東張西望,臉上掛著不耐煩的表情。
堂堂小閣老,來這種地方聞一鼻子硫磺味兒,他能高興才怪。
右邊,李士翱一身二品大紅紵絲袍,腰束玉帶,神態倒是淡然得多,只是眉頭微微蹙著,顯然也有些不太理解這位穎王殿下竟然真的來了琉璃廠這種地方。
不多時,廠門裡頭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響起。
以劉洪為首宋遠、牛釗,再往後是幾個所丞和一群管事作頭,一個個面色,琉璃廠一眾人幾乎是連跑帶顛地涌了出來。
劉洪跑在最前面,六品青袍的下擺被風兜得鼓起來,官帽歪了都顧不上扶。
他身後跟著又驚又怕,腳步踉蹌。
劉洪等人的目光掃過門外那群人,先是看見了他平日裡敬若神明的營繕司郎中趙成璋、員外郎陳槐等大人此刻一個個垂手肅立,面色複雜。
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等候。
廠門口,一大群東廠的番子一個個如狼似虎地站立在周圍,直接把整個琉璃廠周圍全都控制了起來。
光是那種眼神,就讓他膝蓋一軟,差點直接跪倒在地。
與他們比起來,那所謂的御用監和內官監那些平日裡,讓他們心驚膽戰的內廷太監,完全就是小兒科而已。
劉洪趕緊迎上前去,拱手彎腰:「郎中大人,卑職琉璃廠管廠主事劉洪,率廠中……「
「你先閃開……「
趙成璋根本沒看他。
甚至連目光都沒在他臉上落一瞬。
這位平日裡劉洪敬若神明的營繕司郎中,此刻神色緊繃,直接側身繞過他,朝著後面那輛更大的車駕走去。
陳槐、王恪等人也緊隨其後,步履極快,袍角帶風,直接把劉洪等人晾在了原地。
劉洪伸出去的雙手僵在半空,臉上堆起的笑凍住了。
他身後,宋遠、牛釗等人也愣住了,郎中大人這是……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裡?
可劉洪的目光順著趙成璋小跑的方向一看,瞬間明白了。
後面那輛車的車簾掀開了。
兩個隨從一左一右扶著車框,一個身穿二品大紅紵絲袍的官員從車上緩緩走了下來。
腰束玉帶,胸前補子上繡著錦雞,面容清癯,頜下三綹長須,神色肅穆,目光沉沉的,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。
劉洪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二品紅袍……錦雞補子……玉帶……
這天下能穿這身衣裳的人,扳著手指頭都能數過來。
「部……部堂……「
他腿一軟,差點當場直接跪下。
身後宋遠已經話都說不利索了,結結巴巴地道:「劉、劉大人……那是……工部的……「
「李部堂!「劉洪壓著嗓子,聲音都在抖,「工部尚書!李士翱李部堂!「
宋遠的臉色也白了。
他們這些人,在琉璃廠蹲了一輩子,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營繕司郎中,掌控一司的五品官員。
至於工部堂上官這種二品大員,別說見了,平時連部堂衙門的大門朝哪開都沒資格知道。
今兒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琉璃廠的門口?
幾個所丞已經開始哆嗦了,那些管事作頭更是連頭都不敢抬。
這樣的人物,對他們來講,簡直就是天一般的存在!
他們正有些戰戰兢兢,舔著臉打算上前迎接……
可接下來的一幕,讓他們徹底看不懂了。
只見那位李士翱李部堂下車之後,並沒有朝他們走來。
只是靜靜地站在車旁,微微側身,像是在等候著什麼人。
劉洪還沒反應過來,就看見那輛大車的車簾又動了一下。
一個身穿四品緋色圓領袍的胖子彎著腰從車裡鑽了出來。
這胖子身材肥碩,圓領袍被撐得鼓鼓囊囊的,四品雲雁補子繡得精緻,卻硬是快被他那身肉撐變形了。
他一隻眼睛眯著,下車之後,打量了一下周圍,露出一副嫌棄表情。
不過這一幕,卻給劉洪他們看得又是一愣。
這胖子踏馬的誰啊?這麼狂?竟然還要讓部堂大人恭候?
一個四品而已,這麼囂張?竟然還在部堂大人面前擺譜?
難不成,這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……額或者……大人物的子嗣?
四品在尚書大人面前肯定不是什麼大人物。
但不是大人物,那部堂大人還這般行事,那只有可能是某位大人的子嗣?
嗯……小閣老的名字的確如雷貫耳,但那也是在中上層。
在中上層,小閣老嚴世藩就是天。
而在下層嘛,那你穿著四品官服的小閣老就是個死胖子……
不過,他們也不是沒有眼力見的。
雖然不認識嚴世藩,但看部堂大人的態度,也知道這不是他們能開罪起的。
就在劉洪調整情緒,臉上重新掛起諂媚的笑,準備上前時……
卻不想,那死胖子也同樣並未走向眾人,反倒拍了拍袍角,站到了李士翱身邊。
李士翱微微側過身,朝那人拱了拱手,說了句什麼。
雖然隔得較遠,但眾人還是隱約聽到了『小閣老』三個字……
小閣老?
小閣老是什麼老?他們只聽說過嚴閣老和呂閣老!卻沒聽說過什么小……
等下……
小閣老!!!
這一刻,劉洪等人瞳孔驟縮。
雖然不認識死胖子,但腦海之中的各種傳聞幾乎在瘋狂地往上對!
艹!
那個傳說中的嚴閣老之子,小閣老嚴世藩來了?
本以為,部堂大人來了,已經讓琉璃廠蓬蓽生輝了,卻不想,小閣老也來了?
嘶,原來小閣老嚴世藩竟是這幅醜陋模樣?他來琉璃廠這種地方幹什麼?
莫非,是看上了他們琉璃廠哪家姑娘?
傳說中這位小閣老嚴世藩為人驕奢跋扈,猶如色中餓鬼,而且……好像還好男風,誰家的姑娘落到他的手裡,那算是這輩子完了。
就在他們驚疑不定,心神膽寒之時……
卻見,那位傳說中連閣臣都不放在眼裡的小閣老,下了車之後,根本瞧都沒瞧他們一眼。
似乎同樣是在守候著馬車內的人,像個太監一樣,在輕聲問候著什麼話。
而且姿態恭恭敬敬地彎腰低頭,像在回應著什麼……
「嘶……」
這世間還有需要嚴世藩先下車候立的人?
那這車上坐著誰?
那位嚴閣老嗎?
還是……
皇……皇上?再結合這群東廠番子……
幾人對視幾眼,只覺得自己有些濕了……
「****想換條褲子……」
「瞧你那德行,尿都嚇出來了!」
「你德行好?那你抖什麼?」
「激動!我這是激動!」
劉洪嘴角抽搐兩下,低聲呵斥:「全他娘的閉嘴!今日誰敢有半分差池,都不用老子事後穿小鞋!小心你們自己的九族不保!」
眾人頓時心頭一寒……
可惡,琉璃廠幹個活,好端端的九族保衛戰的來了!
「要下來了!」忽然,有人說了聲。
眾人趕忙朝著馬車那邊看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