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,朱載墒就在幾人的帶領下,又在玻璃廠內逛了一圈。
他也做到了心中有數。
大明朝燒制琉璃自然是有成熟技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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琉璃瓦琉璃磚,這玩意都是傳承了上千年的老手藝了。
配比,放料。
放什麼能變色,變成什麼色,都有清晰的記載配方。
但唯獨沒有人燒透明琉璃。
不是因為大明朝的技術落後,而是因為這完全是兩個方向……
燒彩色琉璃瓦,是在玻璃液燒制過程中新增金屬色素。
而想要燒制透明玻璃,那得提前讓石英跟鹼混合。
現代製作玻璃,用的是純鹼。
但燒制透明玻璃,其實不需要必須用純鹼。
哪怕只是普通的草木灰鹼水,也能燒制出透明玻璃來。
鹼的作用其實就是助溶劑,降低石英的熔點的。
逛完一圈,朱載墒做到了心中有數……
終於,他當著一眾官員的面,對孫有福道:「本王要一面約五尺六寸高,三尺一寸寬,兩分厚的等身纖薄玻璃板,要完全透明,無雜質,無氣泡,兩面打磨平整,如同冰片一般透亮,能做到嗎?」
孫有福都麻了。
還能做到嗎?
這能做到就有鬼了……
別的不說……
「殿下,這、這怕是不成啊!透明琉璃最難燒,老朽年輕時跟著師傅試過一次透明的。」
「那玻璃液里全是氣泡,怎麼都祛不乾淨,燒出來像凍住的糖稀,麻點密得像芝麻餅,而且……「
孫有福苦笑一聲:「咱們這是馬蹄窯,拱頂的,燒磚瓦和琉璃構件還行,要燒那麼大的平板玻璃……」
「那就改窯!」朱載墒直接開口。
「改窯?」
孫有福一愣,下意識看向劉洪,乃至其他的工部官員們……
他就是個燒琉璃的師父,改窯這種事,他根本做不了主……
「聽殿下的!」
劉洪趕忙開口:「殿下儘管吩咐,我等必然做到!不管是改窯,還是修模具,咱們必定給殿下辦的妥妥帖帖!」
說著,他又看向老孫:「老孫,改窯不是難事,做模具也不是難事,你跟殿下說個數,什麼時候能做好?」
「這個……」
孫有福盤算一陣:「至少少半月!」
「半月?」朱載墒皺起眉,微微點頭,半月,還在他可承受的範圍內。
「還有就是……」
那孫有福囁嚅一陣,還是開口道:「殿下融老朽插句嘴,窯口可以改,模具也可以做,但是,想要透明,就得用馬牙石,馬牙石越多,琉璃就越透明,可想要燒化馬牙石,就得要更高的溫度,咱們這窯口,怕是達不到要求!」
「無妨,此事本王心中有數!」
朱載墒點點頭,又道:「現在本王說,你拿筆來記。」
孫有福愣了一瞬,沒反應過來,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劉洪。
劉洪倒是反應快,雖然又慌又急又茫然,但還是趕緊從懷裡摸出一截炭筆和一張皺巴巴的紙準備記錄。
「第一……」
朱載墒豎起一根手指:「去採買些鹼來,沒有鹼,用草木灰灰汁也行。」
「第二……」
朱載墒頓了頓,又道:「再採買一些白砒霜!」
「白砒霜?」劉洪臉色變了變。
孫有福也微微一愣,趕忙道:「殿下,這玩意,有毒!」
「我知道有毒!」
朱載墒點頭:「所以,你們得嚴格管好了,但凡少一分,都要查清楚去向,若琉璃廠因為砒霜死了人,你們全都得擔干係!」
劉洪趕忙點頭……
孫有福想了想,還是忍不住詢問道:「殿下,不知要這兩種東西,到底要幹什麼?」
劉洪臉色微微一變,趕忙拉了拉孫有福的袖子……
孫有福還有些茫然。
劉洪都無語了,趕忙打圓場道:「殿下,老孫年齡大了,老糊塗了,您別跟他一般見識!」
孫有福愣了愣,啥意思?他越發茫然的看向劉洪。
劉洪無奈。
上頭人讓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,你問那麼多幹嘛?
搞得好像問清楚你就不用幹了一樣。
而且,眼前這位,可是通天的大人物……
他真怕老孫不懂分寸,衝撞了殿下。
對此……
朱載墒卻是沒有在意,笑了笑道:
「鹼加在石英里,能降低石英的熔點!提高純淨度,白砒霜是用來進一步澄清,排出氣泡的,三斤玻璃液,加一錢白砒,用長柄鐵勺攪勻,再靜置一刻鐘,表面浮渣撇掉,剩下的玻璃液,會比你們見過的任何一鍋都透亮,這叫白砒澄清法!」
白砒澄清法!???
這一刻,眾人都不由一愣,愕然對視,全都傻了眼。
他們還從未聽說過,這種秘傳的法子。
這位皇子是從哪兒知道的?而且他說的「澄清「這個叫法,他們從沒聽過,但一聽就明白是什麼意思。
朱載墒豎起第三根手指:「第三,再採買多一點的錫!「
「錫?」眾人又是愣了愣。
孫有福下意識又問:「殿下,這錫又是用來做什麼的?」
「錫自然就是讓琉璃更平整的!」
朱載墒笑著解釋道:「錫液與琉璃液不會產生融合,反而會相互排斥,將錫加熱到融化後,再把琉璃液送到錫液上,它自然就會攤開,控制好邊就行了!」
「還有這種說法?」
孫有福他們越發懵逼。
他們總感覺,自己這幾十年的老師傅,在穎王殿下這個皇子面前,像個小娃娃一般。
全是聞所未聞,見所未見的技術。
可讓他們反駁,他們也不好反駁!
換做旁人,他們早就用老資歷的經驗和態度去教訓了……
但在皇子面前嘛……
他們是真不敢倚老賣老。
就算懷疑對方所說的這些技術不能成事,那也得先試了再說。
「好了,先改窯口,做模具!該採買的採買!」
說著,朱載墒又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工部官員,淡淡道:
「諸位……此事關係重大,父皇也頗為看重。若能按時弄成,順利生產,本王會記你們一功,小閣老也會記你們一功。」
他微微側頭,看了嚴世藩一眼。
嚴世藩立刻會意,清了清嗓子,那張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換上一副讓人脊背發涼的表情,獨眼掃了一圈工部眾人,緩緩道:
「殿下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,諸位若是還辦不好,那就是和殿下過不去,和嚴某過不去。」
「嚴某的手段,諸位應該是都略有耳聞的……」
他語氣不高,但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,趙成璋等人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小閣老的名聲,那可以說令小兒止啼都不為過。
劉洪連聲道:「不敢不敢!卑職一定督促廠里全力趕工!「
朱載墒滿意地點了點頭,不再多言。
他轉過身,又對劉安與陳喜說了幾句。
他需要留一個人在這裡,替他盯著琉璃廠的進度,監督工期,督促工部、厂部和匠人之間的諸般事宜,並及時向他匯報。
朱載墒可太明白,一件事沒人盯著,沒人負責,到底會拖延到什麼時候去。
最終雖然陳喜留下了,打算在這邊盯著。
但朱載墒一看他那副難為的表情,就知道他其實並不願意留在這裡。
畢竟這地方不僅離開了他這位皇子的身邊,而且又髒又破充滿了土灰和硫磺煙氣。
但朱載墒還未出閣,實在是沒有可用之人,只能用自己的貼身太監在這裡頂一段時間了。
「哎,實在是沒有可用之人啊,要是歷史上那些名人張居正、海瑞、高拱,譚倫,哪怕是馮保、沈煉……這些人有一個效忠於他,此刻都無需我如此費心!」
朱載墒內心暗暗感慨,陳喜劉安資質平平。
根本沒有那種一肩擔起一件大事的能力和魄力。
今日若張居正這種人在他身邊,哪怕只是海瑞。
他都根本無需來這琉璃廠,把方法直接教給他們任何一人,這種有魄力的人帶著他的腰牌過去,此事就能辦得妥妥帖帖。
可惜,沒有人才拱衛的代價,就是得事事躬親……
不過說到這裡,朱載墒倒是想起一個人。
唐順之!
此人現在應該正閒賦在家,閉門著書。
但其文可編纂《文編》確立了唐宋八大家的文學歷史地位。
武可親率水師在崇明海大破倭寇,力主禦敵於海上。
還精通槍法、兵法,又能發明水底雷,開創明代海防火器。
還精通於天文、地理、數學、曆法、禮樂、兵法,幾乎可以說是一位另類的諸葛武侯。
其它人此刻可能要麼身是清貴翰林,要么正在當官,顯然很難拉攏。
但不知道此人有沒有機會?
眼看著朱載墒交代完了,嚴世蕃笑呵呵上前,臉上堆出一團笑:
「殿下,這趟差事交代完了,天色還早,不如去臣的園子裡坐坐?
臣前幾日得了幾壇上好的金華酒,還有幾個南邊來的……「
朱載墒擺擺手,打斷了他。
「小閣老好意,本王心領了,不過今日還有一事。「
嚴世藩臉上的笑微微一僵:「殿下還有事?「
朱載墒回過頭,目光越過琉璃廠灰撲撲的屋脊,望向了京城南面的方向:
「本王想去天壇,為父皇祈福。「
嚴世藩愣了一下,隨即瞳孔微微縮了一縮。
天壇……為皇上祈福??
嚴世蕃都懵了。
不是……
合著你一點私都不藏啊!?
真是為了和這群泥腿子過來聊制玻璃技術的?
你這樣會顯得我很呆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