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一走出,那威懾力十足的御馬監提督、以及眾多東廠番子全都朝著對方微微低頭,以示臣服。
而更讓趙成璋等人頭皮發麻的是,這位小閣老嚴世藩的反應。
那個平日裡連內閣大臣都不放在眼裡的小閣老,此刻竟像見了親爹似的。
胖臉上的橫肉堆成一團諂媚的笑,一溜小跑迎了上去,那殷勤勁兒,比他們這些工部小官自己見了頂頭上司還要諂媚十倍、比逢年過節上門送禮的商戶還諂媚二十倍。
只見那位小閣老肥胖的身子一溜小跑之後,卑躬屈膝地彎腰行禮道:
「臣嚴世藩,拜見殿下,殿下萬安!」
趙成璋等人腦子嗡了一聲,腿軟了半截。
殿下?
哪位殿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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裕王?景王?還是穎王?
他們值得嚴世藩這位小閣老如此嗎?
眾人正犯著嘀咕,忽然聽見前面一陣騷動。
只見嚴世藩身後,那位工部尚書李士翱也彎腰,卑躬屈膝的樣子像極了宮裡頭的奴才。
那諂媚的樣子,他們只在自己臉上看到過……
這下,工部眾人哪裡還敢遲疑,齊刷刷的躬身行禮,嘴上高呼:
「臣工部尚書李士翱,叩見穎王殿下,殿下萬安。」
「臣營繕清吏司郎中趙成璋,叩見殿下!」
「臣營繕清吏司員外郎陳槐,叩見殿下!」
「臣營繕清吏司主事王恪,叩見殿下!」
「臣……」
一連串的叩拜聲在甬道間迴蕩。
朱載墒的目光從那一排青袍綠袍上滑過去,心中微微一動。
好傢夥!嚴世藩這傢伙……是把小半個工部的營繕清吏司都拉來了?
而且關鍵是這玩意把工部尚書李士翱拉來幹什麼?
做塊玻璃需要一尊尚書??
李士翱此人在嚴黨中的地位說高不高、說低不低,雖然是嚴黨成員,但更像是掛靠在嚴嵩名下的一枚棋子。
在今年的五月份就可能會調任刑部尚書,後改任戶部尚書,按理也算是官運亨通。
但可惜,馬上過來的庚戌之變,就是他官途的徹底終結點。
供應軍需糧草不力的他,很快就會被徹底革職查辦,再未入仕。
而營繕司,則是琉璃廠在行政上上的歸屬部門。
這個部門所管轄的琉璃廠,負責為皇家工程燒造磚瓦及內府器用。
正是他想造水銀玻璃鏡最需要的一批人。
這樣說起來,他這件事呼叫了嚴世藩這傢伙還真是調對了,有道是縣官不如現管。
這一大群營繕司官員一去,琉璃廠怎麼著也得提升三成的效率。
朱載墒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淡淡抬手:「本王安,諸位都請起。」
隨即他看向嚴世藩壞笑道:」小閣老也起來吧,本王還是喜歡小閣老那副桀驁不馴的樣子。」
嚴世藩心中雖然罵了一聲王八蛋,但面上還是哈哈大笑道:
「謝殿下,那臣就不客氣了,這位是工部的李士翱李部堂,以及其它的殿下需要用到的琉璃廠管理官員,世藩也不知道殿下具體需要哪位,就讓大司空一同將他們帶來了,殿下看你還有其它的需要嗎?」
朱載墒將目光看向這一大片工部官員,沒有繼續搭理嚴世藩的話語,反倒將目光看向那位工部尚書李士翱,緩緩道:
「載墒頑劣,想為父分憂,做些事情,不想卻驚動了李部堂,真是罪過!」
眾人起身,垂手肅立。
心中悚然。
朱載墒?竟然是那位前些天鬧得沸沸揚揚的穎王?
那個之前整個翰林院都瘋狂彈劾其悖逆人倫,污衊師道的穎王?
陛下竟然允許他出宮了?還讓御馬監和東廠的人跟著?
更離譜的是,嚴世藩,嚴閣老的兒子,朝野上下聞之色變的「小閣老「,居然舔得這麼幹脆、笑得這麼諂媚?
一個皇子……
雖然在他們這些小官面前,這是天一般大的人物。
但在這位小閣老嚴世藩面前算啥?
說句不客氣的話,恐怕就算是皇子也得巴結巴結這位小閣老吧?
小閣老可是據說連太子都不放在眼裡,怎麼會舔一位皇子舔的這麼絲滑??
這特麼是什麼情況?
難不成,這嚴家是準備支援這位穎王殿下榮登大寶?
不過,不管怎麼說,單見這位殿下倒是頗為知曉禮儀的,怎麼會寫下那般大逆不道之言?
就在他們思索時……
「哪裡哪裡,殿下想為皇上分憂,孝心感天動地,長白自然得為殿下新增一把薪柴,微臣這些人殿下隨便用,但若有不周到之處,萬望殿下海涵!」
李士翱看向朱載墒,輕輕求了一道情的同時,只覺得心中驚駭不已。
那位傳聞之中桀驁不馴,悖逆人倫的穎王殿下,竟然有如此風采?
僅僅只是見了一面,就讓人感覺其命格貴不可言,望之竟然忍不住隱隱生出一些自慚形穢?
對此,朱載墒微微一笑:
「好說,李部堂無需為難,本王為辦事而來,只要盡心做了事情,本王自然會記在心裡,向父皇請賞。」
「但如若偷奸耍滑……」
說著,朱載墒微微側頭,看了嚴世藩一眼。
嚴世藩立刻會意,清了清嗓子,那張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,換上他那副原本陰翳桀驁的表情。
他掃了一圈工部那群人,這才緩緩開口道:「想來諸位也會賣嚴某一個面子吧?」
他說的輕飄飄,可這話落到眾人耳中,卻讓他們心頭一凜。
有句話說的好,乾的好,小閣老不一定記住。
但誰若是乾的不好,那小閣老肯定能記住你!
甚至別說小閣老了……
就是部堂當面吩咐,他們都不敢不敬,一個不小心,這頂烏紗帽都不保啊!
一個個心神顫抖,趕忙開口道:「小閣老哪裡的話,我等定當竭盡全力!」
聽著眾人滿口應諾,嚴世蕃這才滿意一笑,看向旁邊的朱載墒,臉上再度轉換為那副諂媚到極致的笑容道:「殿下,都準備好了!」
朱載墒看著嚴世藩這副作派,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。
很好,這很符合他內心對於小閣老的想像。
怪不得都喜歡聰明人辦事呢……
他都還沒吩咐,小閣老自己就扮演起黑臉了……
不錯不錯!
朱載墒點點頭,看了眼天色:「既然人都到齊了,那就走吧!」
朱載墒側過身,朝身後那輛青呢軟轎抬了抬下巴,又看向李士翱和嚴世藩,「李部堂、小閣老,隨本王同乘一車,其餘諸位……」
他掃了一眼那群工部官員:「後面有車駕跟著,諸位隨行便是。」
他說完便邁步往車駕方向走去,李士翱和嚴世藩對視一眼,各自跟了上去。
工部眾人站在原地,望著那輛緩緩啟動的車駕,面面相覷。
他們?
坐東廠番子的車公辦??
這特麼不是屎到臨頭了?!
一個事情處理不好,他們也別下車了,直接順路就是東廠的詔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