甬道那頭,朱載墒已經走遠了。
他身後跟著馬玉,馬玉身後跟著那兩排御馬監太監。
皂靴踏在青石板上,聲音整齊得像是一個人走出來的。
午門過了還有個端門,端門過了便是承天門……
出了承天門,便算是走出了紫禁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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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載墒的眸光中,也不由多了些期待。
這算是他真正意義上,正兒八經的走出皇宮……
……
而另一邊。
承天門外的甬道兩側,齊整整地站著一溜人。
打頭的是個身著緋袍的胖子,四品的補子繡著雲雁,卻硬是被他那身肥肉撐得變了形。
正是那位小閣老嚴世藩。
他身後站著一位身穿二品大紅紵絲袍的官員,腰束玉帶,胸前補子上繡著錦雞。
那是工部尚書李士翱,李士翱年近六旬,麵皮白淨,頜下三綹長須。
此刻雙手攏在袖中,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偶爾偏頭和嚴世藩低語兩句。
再往後,一溜青袍綠袍的官員站成了三排,有穿五品白鷳補子的,有穿六品鷺鷥補子的,還有穿七品鸂鶒補子的。
整個工部營繕清吏司的郎中、員外郎、主事,幾乎來齊了。
一共十來人,年紀從三十出頭到五十開外都有,此刻一個個腰背挺得僵直,站姿說不出的彆扭。
像是被人從衙門裡連人帶椅子端出來撂在了這兒。
半個時辰前,他們還在各自值房裡忙著自己的差事。
核對帳冊、查點完柴炭庫存、催問殿宇修繕所用材料、清點厂部資料,驗城垣修葺的驗收文書……
他們簡直忙成了一鍋粥了。
結果午飯剛過,部堂李士翱的貼身長隨便一路小跑進了營繕司值房,只說了一句:
部堂有令,營繕司所有郎官、員外郎、主事,即刻放下手頭事務,隨部堂前往承天門候命。
眾人當即就懵了,連官袍都來不及換,便倉皇趕來,在甬道邊上站了小半個時辰。
此刻,諸多工部官員心裡都翻滾著驚濤駭浪。
偷眼打量著前方的嚴世藩和部堂大人,心裡咯噔咯噔的。
眼前之人一位是是當朝首輔嚴嵩之子,實際把控朝政,號稱「小閣老」的嚴世藩。
一位則是他們工部的部堂大人,號稱大司空的朝廷堂堂的二品大員。
平時像他們這些微末小官,別說想巴結這兩位了,就算想見見這兩位手底下的那些官員和管事,都沒半分機會。
這兩位往常想要辦什麼事,早就一堆人交代下來,替他們辦好了,何曾輪得到他們和這兩位會面?
今兒倒好,不但部堂親自到了,連這位小閣老都站在這裡等。
這大明朝,有誰能讓這兩位提前站在這裡等著?
不都是那些高官厚祿的大官上嚴府去拜訪小閣老,還得看小閣老有沒有心情見人嗎?
營繕司中,有郎中和吏司員外郎級別的工部官員,有心上前對著小閣老拜見一二。
畢竟能見到這二位的機會可不多,哪怕是留下些許印象也是好的。
可才微微邁出一步,就看見嚴世藩正正偏頭和李部堂神色嚴肅地說著什麼。
一隻獨眼微微眯著,臉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,如同一條肥毒蛇一般,半點目光都沒有朝著他們這邊瞧過來。
就算是他們敬若神明的部堂都得微微捧著對方說話。
頓時只覺得對方官威橫盪,難以揣測,瞬間有些自慚形穢,邁出的腳又緩緩縮了回去。
而且最關鍵的是,他們全都知道,這位小閣老可不是個好脾氣的。
其人暴躁易怒,一個脾氣上來了,就算是侍郎都照打不誤。
他們這些五六品的微末小官,更是如同螻蟻一樣,一個不慎,一腳就踩死了。
而嚴世藩此刻則更是心中煩躁不堪,雖然嘴裡和這位工部的部堂李士翱說著話。
但心裡卻一個勁盤算著等會如何與那位穎王交代。
想製作所謂的玻璃鏡子,最需要的應該就是琉璃廠的大匠。
但他身為小閣老可不認識那么小的人物,跟他來往的,要麼是一部的尚書侍郎。
要麼也得是伯侯級的勛貴和宮內的大璫級人物。
他上哪給朱載墒找那所謂的玻璃工匠去?
索性,嚴世藩直接以他父親的名義找上了這位工部尚書李士翱,然後讓其調集了工部管理著琉璃廠的營繕司所有官員。
這樣一來,就算這件事情出了什麼紕漏,那也怪不到他嚴世藩的身上。
他已經給那個所謂的穎王,把能找的人都找來了,如若此事不成。
那就讓那小東西自己去他那位陰晴不定,只知道死要錢的父皇那裡去請罪!
到時候,其一旦失寵,未來外出就藩,那搓圓搓扁還不是任由他嚴世藩擺弄?
而旁邊的工部尚書李士翱也是手心微微冒汗,他在朝堂熬了一輩子,才終於升到了現在這個位子。
他只想安安穩穩地在尚書的位置上多干幾年。
所以,越是到這個時候,他就越是緊張,不想踏錯一步。
雖然嚴世藩只是個四品的太常寺少卿,但他的地位有目共睹。
嚴閣老已經老了,終日在西苑侍奉陛下,其在內閣的首輔職權實際上就是由這位小閣老代行的。
其雖無閣老之名,但卻有首輔之權,幾乎是大明朝如今權勢最為恐怖之人。
就算他是工部尚書,也得侍奉侍奉這位嚴黨真正的話事人。
而此刻一群工部營繕司的官員趙成璋、陳槐、王恪等更是緊張到了極致。
畢竟他們大部分在工部乾的人,都是老實本分在本職工作上熬了多年的人。
這突然間,小閣老和部堂大人不叫虞衡司,也不叫都水司、屯田司寶源局,單單把他們營繕司給叫出來了。
這實在是讓他們踹踹不安,生怕是整個營繕清吏司給犯了什麼大錯了。
又生怕是等著什麼恐怖的大人物,要他們整個營繕清吏司去辦什麼難辦的事情。
一群人全都胡思亂想,不斷犯著嘀咕……
今兒這到底是怎麼了??
但……
很快,待下午未時三刻多。
承天門朝向端門那個方向的門洞裡忽然有了動靜,他們終於看到了此生震驚無比的一幕。
只見一隊人馬緩緩朝著這邊走來,人還未至,一排令人聞之色變的東廠番子便首先呼啦啦沖了出來,
皂衣青帽,腰間懸著鐵尺短刀,一個個眼神陰冷如鷹,四面散開,瞬間把承天門外這片空地圍了個嚴嚴實實。
緊跟著又是一隊御馬監的便衣護衛,石青圓領袍換成了灰褐短打,腰間鼓鼓囊囊,不知藏著什麼兵器,步伐輕盈齊整,如同一群幽靈一般。
為首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,腰間那枚銅質魚符在日光下一晃,「御馬監提督」五個大字簡直威懾力十足。
而他身後還跟著一位五旬上下的老太監,此刻腰微微彎著,正恭恭敬敬地似乎在侍奉著什麼人。
這些人一出來,各自散開占據有利位置,一雙雙眼睛像刀子似的把周圍掃了個遍,目光陰冷。
落在工部這群官員身上時,像在看幾塊礙事的石頭。
陳槐等人的膝蓋已經開始打顫了。
東廠、御馬監??!
這是把皇城裡最能要人命的兩撥人都帶來了?
然後他就看見了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。
一個面如冠玉的少年郎在眾人的拱衛下,從甬道那頭緩步走出。
其身形似乎尚未完全長開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親王常服,腰間束著玉帶,日光落在身上,整個人像是籠著一層神聖光暈。
這一刻,所有人都看呆了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