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出了內閣的門,招呼門外等候的陳喜劉安等人跟上,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內閣那邊,緩緩露出一絲笑意。
嚴世藩啊,嚴世藩,你還真是不知死活啊……
怪不得,嚴家倒台後,就你嚴世蕃被判了斬首……
也不知是這位小閣老自己囂張跋扈,還是以他的聰明早就知道,他怎麼都逃不了那一天,所以能過一天是一天?
朱載墒沒有那麼強的揣測人的能力,也懶得揣測那位小閣老。
他真正的戰場是在更高的皇權之下,是大明朝執行了近兩百年國朝禮法。
嚴世藩不過是這片戰場上極其微小的一部分。
只要他展現出比他那位裕王兄,景王兄更強的能力和更強的可能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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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世藩絕對會像一塊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。
這是封建皇朝之下必然註定的事情!
他嚴世藩想在這套禮制里玩,就得遵循這裡面的規矩。
他想稍微保留一些身後的體面,就得死死地把握住他朱載墒這根救命稻草。
至於裕王那邊?他想都不要想。
參他嚴世藩,就是裕王那邊清流黨存在的意義之一!
而那位嚴嵩嚴閣老,道行就更深了,不愧是能在陰晴不定的父皇手底下當二十年首輔的老傢伙。
要不是年齡實在大了,說不得徐階未來都根本沒機會上位。
但可惜他還是老了,必須依靠他那個絕頂聰明的兒子。
不過朱載墒突然想到一個事情……如若真要玄武門對掏,旁人怕是不敢幹。
但……那位膽大包天的小閣老或許是真敢……
搖搖頭,將那些不著調的想法甩出去……
他徑直出了會極門,朝午門而去……
卻不想,才剛到午門……
就見三人站在門口。
打頭的是黃錦,那身簇新的青袍還沒換,面上隱隱泛起一些笑意。
而在他身邊立著兩位太監,身材都極高,比尋常內侍足足高出半個頭去,肩背寬厚,立在那兒像兩扇門板。
朱載墒的目光從左邊那人臉上滑過去,先是怔了一下,隨即嘴角便彎了起來。
左邊那位面闊頜方,眉眼間帶著一股尋常太監身上絕不會有的悍氣。
腰間懸著的不是尋常的牙牌,而是一枚銅質的魚符,上面刻著「御馬監」三個字。
被暮春的日頭一照,泛著暗沉沉的銅光。
這人五十來歲的模樣,鬢角已經花白了,可腰背挺得筆直,站在那兒像一棵扎了根的樹。
雖然還有一段距離。
不過朱載墒還是精準地認出了此人。
乃是整個大明朝的內廷,能在御馬監掌印之外還兼著提督十二團營、提督勇士四衛營、總督西校場操練、兼都知監帶刀的,攏共就這麼一位。
御馬監·掌印太監,高忠!
此人手裡幾乎攥著的是北京城最核心的兵權,十二團營是京畿防衛的脊樑,勇士四衛營是拱衛皇城和鑾駕的最後一道關,西校場的操練更直接管著皇帝身邊的貼身扈從。
而御馬監本身,也是在內廷二十四衙門裡的地位僅次於司禮監的大衙門,司禮監掌批紅,管的是筆頭上的天下;御馬監則掌的是內廷的兵符,管的是要人命的東西。
有時候御馬監的掌印太監還能以這個頭銜外出督軍,或去地方充任鎮守太監。
兵部調兵得走奏疏,御馬監調兵,有時候就是高忠一句話的事。
這人要放在外廷,那就是個兼著兵部尚書和五軍都督府大都督的人物。
其權勢,遠不是御用監、尚膳監、尚寶監、尚衣監,神宮監、直殿監等,掌管御用器物、飯食、衣物、掃灑的宮廷機構能夠相比的。
整個內廷,能和這人掰一掰手腕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
司禮監掌印兼東廠提督麥福,麥宗主算一個,可麥福老了,這幾年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眼看著就要退了。
司禮監秉筆黃錦算一個,可黃錦靠的是潛邸舊人的情分,是皇帝的私人信任。
真要論手裡攥著的實打實的權柄,高忠手裡的兵馬、團營、魚符,比黃錦那支批紅的筆要沉重得多。
所以朱載墒看到高忠的第一眼,就稍微愣了一下。
他出宮這件事,牽扯到黃錦,他已經覺得夠大了。
可高忠也來了?還親自站在午門前等他?
朱載墒的目光往右邊移了移。
而右邊那位,正是他那位王伴伴。
此刻他站在那兩位大璫身邊,整個人似乎微微矮了一截,連腰都比平日彎得更低一些,雙手攏在袖裡,垂著眼皮,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想想也是,皇子與皇子尚能比,兒子跟爹怎麼比?
一個皇子的大伴其身份地位永遠都是跟皇子的地位繫結的。
見朱載墒走了過來。
王守忠飛快地跑了過來,正準備給朱載墒介紹:「殿下,那位是高……」
他話沒說完,高忠和黃錦便已經往前邁了一步,雙手從袖中抽出來,攏在身前,彎腰恭稱道:
「奴才高忠/黃錦,叩見穎王殿下,殿下萬安!」
朱載墒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高掌印,微微頷首道:「兩位大伴不必多禮,本王一點小事,沒想到不僅勞煩了黃伴伴,還把高大伴都驚動了。」
高忠直起身來,笑道:「殿下乃是陛下骨血,出宮行走,安危何等緊要,奴婢自當萬死不辭。」
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:「御馬監的人,殿下只管放心用便是,奴婢已讓人在附近安排了人手,沿途也布了暗樁,殿下此去,必無疏漏。」
朱載墒點了點頭:「有勞高伴費心了。」
高忠沒有再說什麼,側過身去,朝甬道那頭抬了一下下巴。
朱載墒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,這才看見午門外的甬道拐角處,整整齊齊地站著兩排人。
打頭的是一個面白無須的太監,身形不高,穿著件石青色的圓領袍,腰間系著一根烏角帶,牙牌晃蕩著,打在腰側,發出輕微的叩擊聲。
那人看見高忠的動作,快步上前,在朱載墒面前五步外利落地跪了下去,雙手撐地,額頭貼在手背上,嗓音清亮:
「奴婢,御馬監提督馬玉,拜見穎王殿下,殿下萬安。」
馬玉身後也是齊刷刷跪倒了一片。
青袍皂靴,腰間懸著各色腰牌,有的配短刀,有的懸銅符。
各個精悍,呼吸都壓得極低,跪下去時袍角貼地,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響。
朱載墒低頭看著馬玉,又看了看他身後那群人。
御馬監的提督,雖然比不了司禮監的秉筆,但同樣是御馬監內統領騰驤四衛營等禁軍的正四品太監,是御馬監真正的實權人物。
馬玉能坐到這個位置,御馬監里大大小小的營伍、馬政、兵符調撥,他手裡至少過著一半的事。
更重要的是,御馬監的提督出現在這兒,意味著高忠不是嘴上說說「安排人手」那麼簡單。
簡直是把御馬監最核心的掌權人手都派出來了。
這就好比兵部尚書把自己最得力的右侍郎派出來給你當護衛統領,擺明了告訴你:
我的人,您隨便用,我親自盯著。
朱載墒的目光在馬玉臉上停了一瞬。
馬玉那張白淨的麵皮上沒有任何多餘的神情,跪得端端正正,呼吸平穩,連肩膀都沒晃一下。
顯然也是真正的習武之人。
「馬伴起來吧。」朱載墒滿意地點點頭,「這次外出,有勞你了。」
馬玉這才直起身來,卻仍舊不敢抬頭,只拱著手連聲道:「不敢不敢,能護衛殿下,乃是奴婢的榮幸。」
他嘴上說著榮幸,心裡卻已經翻了好幾遍。
未出閣的皇子,被恩准出宮遊玩,這本身就夠稀奇的了,就連當初的太子都沒這恩寵。
不過其出行,按理來講,讓司設監安排一些儀仗,然後東廠再派幾個便衣暗樁保護即可。
至於御馬監,這是掌著兵符、管著皇城禁衛的地方。
平日裡調一隊人馬都得上奏疏請旨,如今竟為了一個未出閣的皇子出宮,把整個承天門都封了一道。
馬玉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,也從沒見過這種陣仗。
陛下這是有多看重這位穎王殿下呀?
莫不是……屬意這位?
頓了頓,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朱載墒,這才側身朝身後那兩排人一擺手道:
「人馬已在集合完畢,只待殿下前往檢閱。」
朱載墒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。
那兩排人跪在那兒,個個腰背挺直,目光垂地,可朱載墒能感覺到他們身上的那股子殺氣。
嗯……一個比一個陰,就像是那藏在陰影等待一擊致命的毒蛇……
不知道的還以為朱載墒要去搞什麼暗殺任務。
「嗯。」
朱載墒嘴角一扯,收回目光,緩緩頷首點頭道:「那走吧。」
他邁步往前走,馬玉立刻側身退到一旁,等朱載墒走過去之後才直起身來。
快步跟到他左後方,步子和朱載墒的節奏幾乎完全一致,像是量好了尺寸似的。
而高忠站在原地,目送著朱載墒的背影轉過甬道拐角,才慢慢直起腰來。
黃錦站在高忠身側,兩人並肩望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,誰都沒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黃錦才輕輕笑了一聲,嗓音壓得極低道:「高伴今日倒是捨得。」
高忠沒轉頭,目光仍落在甬道盡頭,語氣平淡得像在回答今天吃什麼似的:「殿下第一次出宮,總要有個樣子。」
「御馬監提督都派出去了,這可不是有個樣子的事了。」黃錦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,「知道的,是說殿下出宮遊玩;不知道的,還以為殿下這是要出征了。」
高忠這迴轉過頭來了,看了黃錦一眼,目光平平,毫無波瀾道:「陛下吩咐的。」
黃錦臉上的笑微微頓了一瞬,隨即又恢復如常,輕輕嘆了口氣,沒再接話。
顯然,就算是高忠這樣的人,也嗅到了一些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