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麻了!
嚴世藩此刻真是有些麻了!
看著那推門而進,面如冠玉的少年郎。
他人生第一次,有了大腦宕機的感覺。
背後罵人是一回事,別說罵皇子,罵藩王了,他就是連皇上都敢罵。
但被抓到,又是另一回事了!
嚴嵩面色也變了,但到底是做了這麼多年首輔的人,再大的風浪也見過。
他緩緩起身,朝門口的方向拱了拱手:「老臣不知穎王殿下駕臨,有失遠迎,還望殿下恕罪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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旋即,他又瞥了眼嚴世蕃,那雙老而沉的眼睛裡迸出一道凌厲的光,然後一腳踹在嚴世蕃的腿彎上。
「逆子!」
嚴嵩的聲音又沉又重,帶著一種恨不得把地板都震裂的怒意:「還不快給殿下跪下磕頭賠罪!」
嚴世蕃『噗通』一聲跪下!
那副肥碩的身軀伏得極低,額頭幾乎要貼到金磚上去。
他的獨眼死死盯著地面,腦子裡卻翻江倒海般轉著無數個念頭。
他方才那一番話「譁眾取寵「、「自以為是的蠢貨「,估計字字句句都落進了這少年的耳朵里。
老爺子也不愧是老爺子……
他根本顧不得腿彎上的疼痛,腦子裡已經開始瘋狂運轉了。
他吸口涼氣的功夫,便調整好了語調,聲音中充滿惶恐和懊悔:
「臣口無遮攔,胡言亂語,衝撞了殿下……臣該死!臣罪該萬死!」
嚴世藩抬起頭來,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,變臉之快,堪稱絕活:
「殿下,臣方才那話不是在說您啊!臣是在說我自己!臣自己才是那個蠢貨!
臣以前人云亦云,聽了些市井流言便信以為真,今日一見殿下。
才知殿下英姿勃發、氣度不凡,臣與殿下一比,那就是陰溝里的老鼠,實在是自慚形穢……」
他說著,還笑呵呵地抬手直接給了自己兩巴掌。
聲音清脆,力道十足,半點不像是作假的。
「啪!啪!」
兩頰立刻浮起兩道紅印。
朱載墒站在門口,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嚴世蕃,面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嘴角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上前攙扶,就那麼不緊不慢地站著,彷佛面前跪著的不是一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小閣老,而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。
他的目光很平靜,可那平靜里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銳利。
這位小閣老貌似很不服氣啊!
嚴世蕃抬起頭的那一瞬間,這張臉上可不是掛的這種諂媚的笑容著。
反倒是一種像毒蛇吐信般的陰森,雖然那變臉速度轉換得極其快速。
可朱載墒的炁還是感受得清清楚楚。
當面一套,背後一套。
這位歷史上臭名昭著的小閣老嚴世藩,嘴裡的話是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信的。
朱載墒冷笑一聲:
「呵呵……我這『自以為是的蠢貨』怎受得起小閣老如此大禮?沒受你的禮都是蠢貨,要是受你這一禮,以後豈不是連蠢貨都不如?!」
朱載墒說著,自顧自地端起一杯茶水,道:
「小閣老快快請起,可別跪在地上了,地上太涼,冷到小閣老的膝蓋可就不好了!」
嚴世蕃一愣,穎王這毛頭小子這麼好說話嗎?
難道這兄弟三個都是那種翰林院教出來的草包?
他下意識地腿彎動了動,就想起來……
「畜生,叫你起你還真敢起啊?」
嚴嵩又猛地踹了一腳,直接給嚴世蕃踹翻了。
這畜生從小被他母親驕縱,為人聰慧又走得極順。
竟然對皇權都失去了敬畏,可他卻不知道他一切狂悖跋扈的資格,都來自於皇權啊!
真以為人家敢直面皇帝的皇子是那麼好惹的嗎?
而直到此時,嚴世蕃才看到,朱載墒自始至終都只是站在那,自顧自地端著一杯茶水,嘴上說著『快快請起』,可手上卻是連虛扶一下的意思都沒有。
他真起了,那才完了!
這小東西是在給他挖坑呢!
要真是就這麼起了,那才是真給背上驕縱狂悖的罪名了!
嚴世蕃面色變了變,臉色幾乎徹底黑了,不過,他腦子轉得極快,又趕忙跪好,面上誠惶誠恐道:
「殿下折煞微臣了,殿下是日月之輝,微臣就是個老鼠,只配跪在殿下面前,哪敢造次?」
「呵呵……本王可不敢當小閣老的誇獎,小閣老前倨而後恭,指不定心裡怎麼罵本王呢?」朱載墒淡淡開口。
嚴世蕃臉上的笑僵了一瞬,心中的不耐越發明顯。
雖然很快又恢復了諂媚的樣子,不過還不等他說些什麼呢……
一旁,嚴嵩卻指著他,帶著一種不可遏制的怒意:
「混帳東西!我嚴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玩意兒?今日若是不能讓殿下解氣,老夫這便打死你……省得你將來惹出更大的禍事來!」
他一邊說著,一邊順手抄起旁邊案上擱著的一根教條。
劈頭蓋臉就朝嚴世蕃背上抽去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,嚴世蕃整個人猛地一震,後背的袍服上立刻浮起一道白印,緊接著轉紅。他咬緊了牙,沒有叫出聲。
「啪!啪!」
又是兩下,嚴世蕃的後背已經見了血痕,袍子都破了線。
他伏在地上,肩膀微微發抖,卻死死咬著牙關,一聲不吭。
「爹……兒子知錯了!!」
他終於高喊出聲,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悽惶:
「殿下!臣願負荊請罪!臣口無遮攔,衝撞殿下,臣願罰俸三月,以贖己罪!」
嚴嵩手中的教條頓了一下,轉頭看向朱載墒,那雙老眼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懇切和不安:「殿下若還不解氣,也可親自打他幾鞭子出出氣!「
說著,他雙手將教條呈到朱載墒面前,腰微微彎著。
朱載墒垂眼看著那根染了血的細竹板,沒有接。
「罰俸三月?」
他笑了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冷意:「罰俸三月干我什麼事?」
嚴世蕃伏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瞬。
經典!
這話可太經典了。
王八蛋,以前這話都是他跟別人說的。
今天竟然有人跟他說這話?
這父子二人都他奶奶的是狗屎王八蛋,就知道扒皮!
電光火石間,嚴世藩立刻抬起頭來,臉上換上一副誠懇到極點的表情:「殿下……臣近來偶得一株三百年的黃髓地精,聽聞殿下在丹道方面頗有心得,臣正琢磨著找機會獻給殿下!」
三百年的地精?
朱載墒眉梢稍稍動了一下,這比他小皇極丹主材料之一的百年地精年份還高?
他之前還在想,要怎麼獲得這些珍貴的藥材,卻不想,這嚴世蕃倒是送上門來了!
看來這王八蛋收受整個大明朝諸多貪官的賄賂,還真不是白收的。
他找這位小閣老弄小皇極丹的材料,可算是真正專業對口了。
真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