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東樓到哪了?」
嚴嵩坐在椅子上,強忍住打呵欠的衝動,問像旁邊的長隨……
那長隨應聲回話:「老太爺,老爺已經在路上了,現在估摸著已經過了宣武門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
嚴嵩又沉寂下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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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上午清馥殿裡的情景。
穎王朱載墒那孩子站在那裡,身形筆直,聲音清亮,面對著皇帝的詰問居然絲毫不怯,反而越說越順溜。
不說別的,就光那份膽氣,那份篤定,就讓他想起了當年他才剛剛進入朝堂之時的那位武宗陛下。
也是這般鋒芒畢露,也是這樣絲毫不漏任何怯色。
卻不知這位穎王殿下內里有幾分韜略了。
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,值房外才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門帘一掀,一個矮胖的身影裹著滿身風塵闖了進來。
嚴世蕃穿著一件半舊的墨綠色錦袍,腰間的玉帶系得有些歪,顯然出來得匆忙。
他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煩,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滿是被打擾了興致的煩躁。
方才他正在閣樓上賞玩那兩個新送來的瘦馬,酒才喝到第二巡,一個唱曲,一個斟酒,正得趣。
他老子一聲喚就把人從溫柔鄉里拽了出來。
嚴世蕃一屁股坐到旁邊的杌子上,肥厚的身子壓得那杌子吱呀一聲響:
「爹,您老急把我叫來,到底什麼事?」
嚴嵩睜開眼,卻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先是看了兒子一眼,注意到他衣領處沾著胭脂印,袖口也有一片淺淺的水漬,隱約散發著一股脂粉香氣。
他頓時心裡跟明鏡似的,不過他也懶得再在這些事情上和兒子有爭執。
只是開口問道:「陛下的旨意,你可收到了?」
嚴世蕃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,伸出兩根肥短的手指撣了撣袍角:
「聽說了一些,口諭下來了,那個穎王似乎在陛下面前誇下海口,說要做什麼鏡子,一年給內帑添一百五十萬兩?」
「你既然知道,那便該明白,此事陛下極看重。陛下這些年內庫空虛,你比我清楚,一百五十萬兩,對陛下來說,比什麼都重要。「
嚴嵩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沉穩:
「所以,此事可以因穎王殿下自己辦不成而失敗,但絕不能因我等的辦事不力而失敗,倘若穎王殿下參奏下來,說我們從中作梗、拖延推諉,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。「
嚴世蕃嗤了一聲,翻了個白眼:
「爹,您也太把那小子當回事了,一塊破鏡子,能是什麼大生意?那玩意兒又不是沒見過,銅鏡、錫鏡、琉璃鏡,哪樣不是現成的?他能翻出什麼花來?也值得如此大張旗鼓?大明朝的臉都讓他丟盡了,一個皇子,不思讀書進德,反倒琢磨起商賈賤業來了!「
「住口!「嚴嵩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厲色。
「天家貴胄,豈是你可以胡言亂語的?別以為這天下就你聰明,讓所有人都看出來的聰明,那不叫聰明。」
嚴世蕃被父親這一喝,臉上的不屑總算微微收斂了些。
他沉默了片刻,又低聲道:
「爹,那您具體說說當時宮裡到底什麼情況吧?」
嚴嵩盯著他,那隻老眼裡沒有什麼情緒,但還是打起精神將上午清馥殿的事情短暫地說了一遍。
朱載墒如何當庭陳奏,如何誇下海口說鏡子當年能賣五十萬兩,往後一年能賣一百五十萬兩。
如何向皇帝要了琉璃廠,又如何指名要嚴嵩居中排程、嚴世蕃督辦執行。
以及皇上如何扔了那枚「如朕親臨」的令牌下去。
他說得很細,連朱載墒那句「做不成,父皇讓兒臣刷恭桶都行」的原話都複述了一遍。
嚴世蕃聽著聽著,臉上的不耐煩慢慢變成了冷笑,聽到最後那句「刷恭桶」,直接嗤了一聲:
「刷恭桶?他也真說得出口!堂堂皇子,竟拿這等話去哄陛下,也不害臊……」
嚴嵩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只是沉聲道:
「陛下已經允了,而且把令牌都給了他,這就是聖意,東樓,不管你怎麼看,這事咱們得辦好。」
嚴世蕃冷哼一聲:
「爹,一個還沒出閣的皇子,不好好在宮裡讀書享福,卻妄想靠一面鏡子賺百萬兩的財貨。」
「他以為這世間的錢是那麼好賺的?若真這麼好賺,皇上又何必還要倚仗我們嚴家父子?」
嚴嵩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沒有多少情緒,定奪了一會,這才無奈說道:
「你以為陛下不知道這是難事?可他還是允了。
陛下缺銀子,誰能給他弄到銀子,誰就最受他信任。
穎王這孩子……不管他撒潑打滾也好,膽大包天也罷,至少他敢開口要,敢拿自己擔保。
這份膽氣,你覺得裕王有,還是景王有?」
嚴世蕃正要反駁,嚴嵩抬手止住了他:
「這件事,辦成了是穎王的功勞,辦砸了咱們也有干係!他要工匠,你給他工匠;他要琉璃廠房,你給他琉璃廠房;總之他要什麼,你都給他,隨他折騰。」
嚴世蕃嘴角撇了撇:「一個毛頭小子罷了,總想著另闢蹊徑引起皇上的注意?爹,你不會以為他能辦成吧?」
「辦不辦的成,跟你我都沒沒關係!」
嚴嵩淡淡道:「你只管盡心辦事就是!」
「呵呵……搬起石頭砸自己腳!」
嚴世蕃卻是不以為意,只是冷笑著,眼中的嘲諷更是不加掩飾:
「一年一百五十萬兩的進項?他也真敢說!不過是個譁眾取寵,自以為是的蠢貨罷了!」
聲音落了下來,嚴嵩皺了皺眉。
他正想說些什麼……
卻聽……
「哦?」
「看來本王入不得小閣老法眼呢!就是不知道本王這個自以為是的蠢貨,可否向小閣老討教一二?!」
門外,忽然傳來聲響。
嚴嵩面色微微一變。
嚴世蕃更是瞳孔一縮……
肏?
正主來了?
他一個皇子是怎麼堂而皇之地進入內閣的?
那門房通政,還有閣內的眾多書寫人員與孔目都是吃屎的嗎?
怎麼會允許一個皇子不經通報就這樣闖進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