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載墒擺擺手:「妹妹坐著吧,無需多禮。」
隨即朱載墒從袖中摸出個通體溫潤可愛的青玉小葫蘆來。
他走上前兩步,彎下腰遞到安寧公主面前,笑道:
「這隻小葫蘆給你玩,裡頭清空了,你拿去裝個香丸、花瓣什麼的都成。」
寧安公主愣住了。
她沒接,先抬頭看了沈貴妃一眼。
沈貴妃目光訝然,有些意外,旁人見了安寧,不是繞道走便是客客氣氣地遠遠行個禮便罷。
這孩子生母曹端妃當年牽連壬寅宮變被處死,在這宮裡頭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忌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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裕王那幾個見了她,不說退避三舍吧,多餘的話也是不肯多說的。
可朱載墒卻全然不在意,笑容坦蕩,動作自然,彷佛從沒聽過那些舊事一般。
沈貴妃心底微微動了一下,隨即朝寧安公主點了點頭。
小公主這才伸出兩隻白嫩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捧過那隻青玉小葫蘆,低頭攥在手心裡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「謝……謝王兄。」
朱載墒哈哈一笑:「妹妹免禮,以後見了王兄不用這般拘束。」
沈貴妃看著這一幕,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。
她收回目光,轉向肅妃,聲音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嘆:
「載墒這孩子,當真是越發有兄長的樣子了,從前見了他,還跟皮猴子似的滿院子亂竄,如今竟這般穩重妥帖了。」
肅妃哼了一聲:「穩重?那是你沒見他在文華殿上寫那八個字的時候。」
沈貴妃掩口輕笑:
「我倒是聽說了,能寫出那八個字,也不是一般孩子敢做的,而且一場萬壽宮辯駁,這孩子思維之敏捷,簡直世所罕見,想來將來是個有大出息的。」
說著,她看了朱載墒一眼,目光里有探究,也有欣賞,「載墒如今這模樣、這氣度……妹妹,你是有福氣的。」
肅妃不接這話,只無奈地瞥了朱載墒一眼:「他少氣我幾回,我就阿彌陀佛了。」
朱載墒嘿了一聲,也不爭辯,自去杌子上坐了。
在朱載墒坐下後,沈貴妃又和肅妃說起了王貴妃的事情。
聽說那位貴妃自莊敬太子沒了以後,精神一直不大好。
尤其太子下葬之後,都快哭得斷氣了。
朱載墒聽著有些沉默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在生死面前,他這個初步開始修行的修仙者也略感無力。
如若他沒記錯,在今年的年底,這位王貴妃可能也隨著前太子而去。
但,若是他那位太子二哥不沒,那按照大明朝的禮制,無論是他那位三哥裕王,還是他這個穎王,都沒有任何的機會接觸那個位置。
有時候,命運就是這麼神奇。
萬民之主這個位置,不是誰都能坐的。
那位王貴妃的心已經徹底死了,太子也沒有留下一兒半女的。
從兒子成為太子百官跪拜的極致榮耀,到成為第二日瞬間死去的悲哀,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徹底心死。
就算是朱載墒也沒有辦法,所以他只能輕輕握住他母妃的手,示意他肯定會活下去。
三人聊著宮內外的很多趣事和哀事。
一直呆到了近午,沈貴妃才準備離去……
朱載墒送到殿門外,又彎下腰朝寧安公主眨了眨眼:「哥下次給你帶宮外的好東西……」
寧安公主羞羞怯怯的低頭應諾。
「謝……謝謝王兄。」
聲音倒是比早上大了那麼一點點。
沈貴妃握著她的小手,朝朱載墒點了點頭,目光溫煦如春水:「載墒,有空便來姨娘那邊坐坐。」
「好!」
朱載墒點頭:「改日定去姨娘那請安!」
沈貴妃沒有再說什麼,牽著小公主的手,沿著宮牆甬道慢慢走遠了。
春日午後的陽光落在她們母女倆的背影上,一大一小兩道影子在朱紅色的宮牆上拖得長長的,安靜而溫柔。
朱載墒目送她們拐過宮牆角,才轉身回了正殿。
殿中已經沒有旁人了。
肅妃便坐在羅漢床上,手裡端著一盞茶,卻沒有喝。
她抬眼看著走進來的兒子,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,幾分探究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。
朱載墒在她面前站定,沒有像方才那樣嬉皮笑臉,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幅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絹。
展開來,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經文圖案和尺寸標線。
「母妃。」
朱載墒的聲音不高不低,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:「兒臣想求您一件事。」
肅妃的目光落在那幅素絹上,看了良久,才緩緩抬起來:「什麼事?」
她這個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有主意的很,就算是她也不能忽視。
朱載墒看著素娟:
「您按照這個尺寸,繡一件《道德經》的道袍來,不必太過繁複,但針腳要細密,心意要到,四月十八日之前,一定得做好。」
「嗯?」
肅妃微微一愣,又仔細看了眼那素娟,反問:「你要做什麼?」
朱載墒迎向她的目光,唇角微微一彎,那笑意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,卻又藏著一絲深不見底的沉靜:
「母妃,如果我說給西邊的,母妃會信嗎?」
西邊?
西邊除了西苑還有誰?
西苑除了皇帝,朱載墒還用得著給誰做衣裳?
給皇帝做衣裳?
這……
肅妃都愣了愣。
倒也不是不行,就是……
「四月十八?又是什麼日子?」她有些奇怪。
皇帝的生辰在八月初十。
四月十八也不是萬壽聖節啊!
朱載墒呵呵一笑:「母妃不是時常看看道藏經書麼?四月十八什麼日子都不知道?」
「什麼日子?」肅妃還是皺眉不解。
「呵呵……」
朱載墒幽幽道:「四月十八,紫薇大帝誕辰!」
「額……」
肅妃一愣,旋即瞪大眸子,驚愕看著朱載墒:「你……」
她都有些哭笑不得……
好傢夥,四月十八給皇帝送賀禮?
你這……
不過,她還是垂下眼帘,將那幅素絹細細地折好,收進了袖中,只低聲說了一句:「別闖禍。」
朱載墒笑了笑:「嗯,不闖禍。」
肅妃沒有再說話,只是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。
目光柔和地看向她這個兒子,這小子現在坐在杌子上,身板挺直,面容瑩潤如玉,眉眼間帶著一種和年紀不太相稱的沉穩氣度,卻又不失少年人獨有的鮮活。
難怪就算是沈貴妃那個一向自視甚高的,也不由得多瞅了幾眼。
而朱載墒卻顧不了這些,他還在計劃著他的規劃。
四月十八,紫薇大帝誕辰。
給皇帝老子送件道德經道袍……
再給皇帝老子送一面落地穿衣玻璃鏡!
嘖……
這不得美死他那皇帝老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