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裡的安靜比方才更沉了幾分。
像是有人往水面上壓了一塊石頭,波紋還沒來得及散開就迅速被按住了。
成國公朱希忠站在文臣那一列的最前端,離嚴嵩隔了有兩步遠。
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寸的那塊青磚上,彷佛那磚縫裡有諸多細細的裂紋值得他用全部心神去數。
他的核心權力是代表皇帝進行重大祭祀,此外,他負責管理神機營、五軍營等京營也全都是皇上的恩典。
所以,自嘉靖十三年,陶仲文說了二龍不相見之後,他便不再對這種天家父子的事情,發表任何見解。
而次輔呂本站在嚴嵩身後斜側方,比朱希忠更靠里一些。
他的入閣本就是嚴嵩嚴閣老一力促成的,所以在這種場合永遠只做一件事。
那就是拿眼睛看嚴閣老的後腦勺。
嚴閣老不動,他就不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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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嵩的肩膀松一寸,他的脊背就跟著松半分。
而嚴閣老不說話的時候,他那雙半闔的眼縫裡,眼珠雖然極快地左右滑了一瞬。
瞟了徐階一眼,又瞟了朱希忠一眼,然後迅速收回來,重新把自己變成了一尊泥塑,彷佛什麼都沒看到。
而都掌右軍都督府事、遂安伯陳鏸站在更靠外的位置。
他今早是因京營操練事宜被喚來候旨的,撞上這麼一場。
此刻恨不得自己沒長眼睛,脖子微微前探著,下巴幾乎要戳進領口裡去。
而殿柱旁立著的那些太監們更不必說。
一個個眼觀鼻、鼻觀心,腦袋低得幾乎要埋進肩膀中間。
像是恨不得把整個人縮成一團影子貼在柱子上。
今兒陛下心情好,他們能過兩天好日子,那位小爺可千萬別把萬歲爺氣著了。
殿內沉默了很久,很久……
嘉靖突然笑了一聲,那笑聲不高,像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一口悶氣。
嘴角跟著往左邊提了一下,右半邊還沉在原處。
他的鬍子跟著那半邊嘴角往上翹起一綹,另一綹垂著。
整張臉被這道不對稱的弧線劈成兩半,明暗在窗紙透進來的日光里各自晃蕩。
「呵,朕不問他,他倒是安靜了幾天……」
「朕一問他,他倒是來事了……他這是幡然悔悟了?朕看他是閒出事來了!」
「告訴那個孽子,他出宮的要求,朕不准,其它的要求更是提都別提。」
「再給朕上這種不著邊的摺子,朕就讓他在太廟再待個一年半載。」
黃錦躬著身,卻沒挪步。
他等了一息,見皇帝沒有揮手讓他退下,便從袖中又摸出一道摺子來。
「萬歲爺……穎王殿下還有一道摺子。」
黃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他也知道不該這時候拿出來,但實在是那位爺吩咐了的謹慎,無奈說道:
「說若是皇上不同意方才那件事……」
黃錦趕緊往下說:「可把這摺子呈上來給萬歲爺。」
「這逆子,倒是揣摩起他老子的心思來了……」
嘉靖冷哼一聲:「呈上來!」
黃錦躬著身,低低應了一個「諾」字,聲音倒是比平時更輕了三分。
實在揣摩不准那位小爺到底要幹什麼。
嘉靖接過來展開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摺子上字比上一道摺子多寫了幾行:
【兒臣朱載墒再拜,恭請聖安。兒自小賴父皇恩養,今已十三矣,雖不肖,亦知國事艱難,聞父皇日理萬機,寢食靡寧,兒心痛之。】
【兒偶然得一法,可生財貨。約第一年可得五十萬兩,逐年遞增,至年入一百五十萬兩止。此法原為兒將來就藩時自備產業之計,不敢輕言。然見父皇憂勞至此,兒心實不忍。願將此法獻於父皇,以充內庫之用。】
【惟此法需嚴嵩嚴閣老居中排程方可推行。請父皇允准,成全兒臣一片孝心!】
【兒朱載墒頓首再拜。】
嘉靖看著這道摺子,目光從第一行慢慢往下移,移過「兒心痛之「的時候。
他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像什麼柔軟的東西從紙面上浮起來,沾在了他的目光里了。
這孽子還算有幾分良心!
也不枉他在這畜生寫下腐儒誤國等大逆不道言論之後,只是罰其在太廟住幾天。
然後……就是……
這摺子上寫的生財法年入五十萬?!
而且逐年遞增?後面可年入一百五十萬兩?
「嗯?」
陡然間,嘉靖的呼吸一滯,看著這摺子,眉梢瞬間揚了起來。
心中原本的那一絲溫暖,瞬間被年入一百五十萬兩這個龐大的數字給填滿了。
錢!朕的錢!
「他真是這麼說的?」嘉靖不由問向黃錦。
「奴才不知道殿下說了什麼,殿下只叫奴才把摺子遞上來!」黃錦低頭應答。
嘉靖皺起眉……
眼神驚疑不定,罕見的踱起步來。
年入一百五十萬啊!
這什麼概念?
他記得上個月戶部遞上來的那道條陳里寫著:去歲,太倉庫歲入白銀二百一十二萬兩有奇。
歲出三百四十七萬兩有奇,一年淨虧空一百三十五萬兩。
而邊鎮催餉的摺子還壓在通政司,等著他硃批。
這孽子一道摺子,就遞上來一個數目,頭年五十萬,往後年年百萬,最後可能會停在一百五十萬左右。
一個人每年往內庫送一百五十萬兩。
那差不多就是去年國庫虧空的全部了。
嘉靖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乾。
他端起桌上茶盞,抿了一口,茶水已經不燙了,溫溫地滑過喉嚨。
可卻帶不走舌尖上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燥意。
嘉靖如此反常的舉動,一時讓眾人面面相覷,都摸不著頭腦。
所有人的餘光都在往嘉靖臉上飄,卻誰也不敢讓目光真的落上去。
徐階站在文臣那一列的中段,眼神微微眯起,同樣有些不安……
這個總喜歡語出驚人的幼皇子,這第二道摺子到底說了什麼?竟惹得聖上如此舉棋不定?
皇上現在對其情緒如此之大,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啊……
而嚴嵩老眼微微閃過一絲神光,又朝黃錦遞了一個極淡的眼神,那眼神的意思很簡單:摺子是什麼內容?
黃錦暗暗翻了個白眼。
你問我,我問誰去?
但嚴嵩明顯不相信黃錦不知道。
可黃錦不願意表示,他也只能繼續低著頭,把眉眼低垂下來,等待聖諭。
終於,嘉靖重新落座了。
他掃了眼眾人,忽然說了句:「行了,各司各安其職,都退下吧!」
「萬歲,萬歲,萬萬歲!」眾人山呼叩首,正準備退下。
「對了,嚴閣老留下吧……」
嘉靖又落了聲。
嚴嵩又佝僂著身子緩緩站定。
成國公朱希忠第一個躬下身去,次輔呂本、遂安伯陳鏸等緊隨其後。
徐階猶豫了一下,也跟著無奈退出了殿門。
而那些太監更是如蒙大赦,魚貫而出時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壓到了最低。
待殿門緩緩合上。
殿裡只剩下三個人,嘉靖、嚴嵩、黃錦。
嘉靖把摺子從香案上拿起來,又看了一遍。
這回他看得更慢,手指在「可年入一百五十萬兩止「那幾個字上來回摩挲了幾下。
然後他才抬起頭,看向嚴嵩,那種不明所以的笑容又在他臉上鋪開了。
「嚴閣老。」
「臣在。」
「你且看看這個。」
他把摺子遞過去。
黃錦快步接過,轉呈到嚴嵩手中。
嚴嵩雙手接過來,展開,從頭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著看著,他那渾濁的老眼都瞪大了,瞳孔猛地劇烈收縮住了。
良久,他才將摺子合上,雙手捧回緩緩道:
「這……」
「臣恭賀陛下,若真能如殿下所言,年入百萬……於國於私,的確是天大的喜事!」
嚴嵩顫抖著手,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,後面的話,他不多問,也不多說。
他知道皇帝留他下來,要聽的是一句表態,不是一堆分析。
也知道那道摺子上「需嚴嵩嚴閣老居中排程「這幾個字。
已經替他把所有的路全都堵死了。
嘉靖看著他點點頭,那半明半暗的笑容在嘴角徹底盪開了……
「去……」
他轉頭看向黃錦,幽幽道:「宣那個孽子過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