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刻。
就連陸九成,那臉色也漲得跟豬肝一樣,難看得像是吃了只死蒼蠅。
對此,朱載墒壓根沒理會兩人。
先是頓了頓,最終又把目光落到楊繼盛頭上,笑道:「不過,楊學士還是有些不一樣,既捨得入閣的機會,外放任事,倒是比這些只知道狂吠的傢伙強多了。」
嗯……
雖然朱載墒像是在褒獎一般,可這話落到眾人耳中,乃至楊繼盛耳中,臉色都有些不好看。
楊繼盛哼了一聲,撇過頭,不再去看朱載墒。
朱載墒卻是繼續開口道:「至於林學士給我細數的五大罪,嘖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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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目光落在林維賢身上,笑得讓人心頭髮滲:「你給我列了五大罪,那本王也給你列五大罪,如何?」
「什麼?」
林維賢一愣,被這話一激,反倒把那口氣給捋順了。
他猛地看向朱載墒,人都傻了:「列臣五大罪?臣有何罪?臣倒是想聽聽穎王殿下高見!」
「呵,那本王就一一說給你聽。」
朱載墒邁了半步,正對著林維賢,聲音不高不低,卻字字清晰:
「其一,你身為我朝翰林學士,是父皇欽點的進士,食君之祿擔君之憂,可你呢?一味地吹捧孝宗為千古聖君,口口聲聲弘治中興!」
他頓了頓,目光陡然銳利起來:
「所思所行,便是懷念前朝舊事,將我父皇置於何地?這難道不是你目無君上?!你心裡頭的聖君,到底是誰?!」
這豎子!
嘉靖臉色一黑,他都恨不得抓起銅磬敲朱載墒的腦殼了。
「你……」而林維賢臉色更是漲得通紅,張口就想要反駁。
「其二!」
朱載墒壓根不給他插嘴的機會:
「你說孝宗減賦稅、修水利、罷宦官、開言路,天下蒼生得沐仁政而活?那你的意思是,我父皇沒有做到這些?你是翰林院侍講官,職責是講書授課,如今卻在西苑當著父皇的面,把先帝抬出來壓今上……你這是議政?還是謗君?」
「臣絕無此意!」
林維賢聽到這話,瞬間臉色一變。
朱載墒這話簡直是要置他於死地。
雖然正常人不會上綱上線,可眼前這位一心修玄的陛下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。
急忙再度辯解道:「臣只是陳述而已……」
「陳述什麼?」
朱載墒搶先打斷,目光逼視:「你陳述的是事實,還是你的喜惡?」
林維賢張著嘴,那後半截話卡在嗓子眼裡,竟吐不出來。
「其三!」
朱載墒收回目光,語氣忽然變得輕飄飄的:
「你方才說,你不在乎我說你是不是腐儒、是不是空談?既然不在乎,那就是承認了?既然是腐儒空談,那就是尸位素餐……占著翰林院的位子,拿著朝廷的俸祿,干著裱糊門面的活計,這不是腐儒是什麼?」
「荒謬!」
林維賢搶聲道:「臣何曾承認?臣只是說……」
「你只是說,你不在乎!不在乎就是不在意,不在意就是預設。」
朱載墒冷笑一聲:
「其四,你是上午在文華殿挨的罵,本王是上午寫的字,你們晚上就糾結黨羽跑來西苑逼宮?怎麼,這是你林學士一個人的主意,還是你們五個商量好了?你說是該治糾結朋黨?還是結黨營私之罪呢?!」
說到這,徐階的眉頭終於動了動,眸中滿是驚異……
高拱更是咬緊牙,那雙眸子瞪得老大,似擇人而噬的凶獸一般。
林維賢臉色都白了幾分,氣得發抖:「你,你這是欲加之罪!」
「欲加之罪?」
朱載墒呵呵一笑:「別急,欲加之罪還沒說完呢!等說完你再駁不遲!」
他輕笑著,眸光又銳利起來:「其五!」
「我是大明皇子,父皇親封的親王!」
「我一舉一動皆是為了天下做事,是為了黎民蒼生,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。」
「我罵腐儒,是因為腐儒誤國!」
「我斥空談,是因為空談誤事!」
「可到了你林學士口中,我卻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畜生?「
他往前走了一步,居高臨下的看著林維賢,冷冷道:「攻訐親王,污衊天潢,你林維賢有幾顆腦袋夠砍的?!」
林維賢臉色徹底白了,不僅是臉色,全身上下的血液在這一瞬都好似被抽空一般,頭皮發麻,手腳冰涼。
他嘴唇哆嗦著,一時間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所有人都跟見了鬼似的看向朱載墒。
不是……
這個十三歲的小娃娃,怎麼比他們這些翰林學士還擅長扣帽子?
這一樁樁,一件件,一條條,一列列,真要是落到林維賢頭上,誅他九族都夠了!
陸九成忽然有些悔……
惹這瘋王幹什麼?
早知道先前也跟楊繼盛一樣,請旨外放了……
殿裡安靜了好幾息。
就連嘉靖,也忍不住開始打量朱載墒這兒子來。
此時此刻,竟像是第一次認識朱載墒一般。
然而,還不等林維賢做些什麼,說些什麼。
這時候,朱載墒卻是轉頭看向了陸九成,呵呵一笑:「陸學士……」
陸九成瞪大眼,臉色有些漆黑,可惡,這小東西才十三歲,為何如此牙尖嘴利……
難道他也有當今聖上那十五歲就掀起大禮儀,對抗群臣的魄力?
可一個養在深宮,一直都在受他們教育的皇子又怎麼來的這種魄力?
他又不是陛下從五歲起,一力教導的前太子?
就聽,朱載墒再次道:
「呵呵,陸學士說我妖言惑眾?那本王且問你,這天下,到底是實幹重要,還是在翰林院空談重要?到底是實幹興邦,還是空談興邦?」
陸九成臉色難看。
半晌,終於臉色難看地擠出一句話來:
「學問,乃是治天下之道,實幹只是學問到家之後,自然而然的實施而已,我等治理學問,經營學問最終就是用來治理天下的……」
「翰林學問乃治天下之道?」
朱載墒笑了,那笑聲里滿是嘲諷:
「虛偽,你說你做學問是為了治理天下?你們連一方一地都沒有治理過。
甚至連所謂的垂拱而治都未曾真正理解,就來教人?
連賦稅幾何、民情如何都不知道,你拿什麼治?
你號稱滿肚子的學問,恐怕連國家真正的弊端你都不知曉吧?
恐怕按照你們的教法,這天下只能教出一位窩囊到什麼都聽你們的皇帝吧?」
這下子。
陸九成額角隱隱有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,滲進衣領里。
他這下明白了皇子和他們這些翰林的區別了。
這傢伙只要不怕他們,簡直可以在皇上面前肆無忌憚地抨擊他們。
難道他就不怕被天下的書生圍攻嗎?
得不到文官的支援,他此生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機會觸碰那個位置。
現在的大明已經不是當初太祖爺那個時代了。
藩王既沒有兵權,也沒有參政的權力。
一旦外出就藩就是文官們刷政績的一坨爛泥而已。
他……他怎麼敢這樣對待翰林的參奏??
難道他以為有陛下的庇護就無敵了?
大明已經不是太祖爺和成祖爺那個時候了,皇權雖然依舊強大。
但也不是那麼牢不可破了……
可惜陸九成還不敢這麼說話。
若敢捅破這一點,恐怕他明天就得九族消消樂了。
就在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的時候……
「哼,殿下休要血口噴人!」
楊繼盛忽然開口了。
「我血口噴人?」
朱載墒笑了:「那楊學士有何高見?」
楊繼盛沉聲道:「我朝如今的弊政誰人不知,誰人不曉?」
「這第一項,便是宗室驕橫,導致我朝財政枯竭,而殿下和那龐大的宗室就是最典型的例子!」
「第二項,便是庶官與吏治上的腐敗,但這些事情,如若聖上能善於納諫,廣開言路,疏通君臣關係,便能輕易解決。」
「第三項,便是邊鎮守臣安於現狀,虛弱不堪,導致胡虜長期劫掠,這幾大弊政,乃是一個互為因果的惡性迴圈。」
「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我等翰林雖無管理國家之權,但不代表我等就不關心國家大事!」
「反倒是殿下不知朝政,卻如此咄咄逼人,簡直完全失了當人臣的本分!」
朱載墒樂了:「好好好,說的好!」
他語氣雖有些緩和,但目光依然鋒利:
「你說的這幾條說的很好,但可惜完全沒用,這些來自書本之中的粗略大弊你只是知道而已,你說你要外放地方,以政績證清白,這本王敬你是條漢子。」
「可本王也想問你一句……你那些同僚們,有一個算一個,有誰像你一樣,捨得這京城翰林院的清貴椅子,捨得那隻差半步就能入閣參贊的青雲路?」
楊繼盛臉色沉了沉。
見楊繼盛不說話,朱載墒眸光又掃了一圈,冷冷道:
「他們捨不得,他們寧可坐在翰林院裡罵我狂悖,也不肯挪一挪屁股,去地方上干幾件實事。」
「殿下說得倒是天花亂墜!」忽地,一個大嗓門響了起來。
轉頭一看,就見高拱沉著臉,吐氣出聲:「可不知殿下又知道多少實幹興邦之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