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九成抬起頭,也朗聲道:「陛下,臣參穎王妖言惑眾。」
「穎王在堂上公然拿劉文泰弒孝宗之事作為例證,影射當朝、惑亂人心。」
「孝宗皇帝不忍言之事,朝廷早有公論。」
「穎王不過十三之齡,如何得知那些前朝舊事?」
「即便得知,又豈能在大庭廣眾之下作為談資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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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此等言語,已非'失言'二字可以輕描淡寫。」
「臣請陛下查明穎王身後是否有奸佞唆使,否則一個深宮之中長大的皇子,怎會說出那等話來?」
「萬不可讓天潢貴胄誤入歧途!」
「天家血脈,更不該被有心人利用!」
「臣等事小,國事為大!還請陛下聖裁!」
倒是說的比唱的好聽。
表面上好像在替朱載墒開脫,說他被『奸佞』挑唆。
實際上就是在說,穎王既然能被挑唆,那就是不堪大任,既不堪大任,那就該老老實實就藩,別在這京城當禍害。
「呵呵,不愧是翰林院出來的……」
嘉靖淡淡瞥了一眼陸九成,又轉頭看向楊繼盛,淡淡道:「你呢?」
楊繼盛深吸口氣:「臣等讀了一輩子的書,寫了一輩子的文章,如今在穎王口中,卻成了那隻知空談的腐儒!?」
「那臣想問,什麼是腐儒?」
「難道在課堂上不聽先生言,不聽兄長勸,只是一味的我行我素,執筆揮毫,揚長而去,就不是腐儒了嗎?」
「若臣是腐儒,那這全天下進翰林院的學士都是腐儒嗎?」
「臣還是國子監出來的,那穎王殿下的意思是,那國子監的學生,也全都是腐儒嗎?」
「若如此……」
「那我大明朝兩京一十三省的文官,哪個不是腐儒!?」
「陛下身邊輔政的閣臣,哪個不是腐儒!?」
「這究竟是穎王在罵臣等?」
「還是在罵這滿朝文武、罵這天下士子!?。」
楊繼盛深吸口氣,繼續輸出:
「臣家中貧苦,十三歲時,才拜得先生讀書,可臣尚且知道尊師重道,穎王殿下從小被翰林學士們教導,不僅沒學會尊師重道,反而行事乖張無度,哪有半點皇家氣象?臣懇請陛下嚴加管束,方不墮天潢貴胄之威儀。」
「另外,臣也請求下放地方任事,臣是否是空談腐儒,便由臣的政績說話。」
這話一出,現場再次一靜。
高拱看著楊繼盛,腮幫子緊了緊,似乎想說什麼,卻終究沒有開口。
林維賢微微皺起了眉,這怎麼跟說好的不一樣?
你請求下放地方任事了,這不是說他們這些不敢去地方的,真是那空談誤國的腐儒麼?
陸九成臉色也逐漸沉了下來。
兩人不動聲色對視一眼,張了張嘴,幾次欲言,可又強行壓下。
外放地方任事?
他們既不願,也不敢。
翰林有翰林的出路。
出頭可就是入閣參贊機務。
再不濟,那好歹也是部堂天官,侍郎少宰。
外放地方才幾品官?
從京城出去容易,可想要回來就沒那麼簡單了。
所以,那卡在嗓子眼的話被他們硬生生憋了回去,再不多言……
還內訌了?
同一時間,那殿角的黃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,然後繼續默不作聲的當透明人。
「呵……一個說不忠不孝不仁不義,一個說天潢貴胄誤入歧途,一個還想外放地方任事,好以事實說話!」
嘉靖輕笑一聲,眸光轉動間,落到徐階頭上:
「徐階,你是禮部尚書,你怎麼看?」
徐階抿了抿唇,回應道:
「穎王與景王今日所為,已違背《皇明祖訓》中'皇子當尊師重道、進退有度'之訓。」
「另,穎王殿下言論確實有失妥當,更別提還公然寫下『腐儒狂吠、空談誤國』八個大字,打臣的臉倒是無所謂,可這已經不只是臣一人之事,而是全天下學子之事。」
「按《大明會典·皇子入學儀》規定,皇子若'漫無禮儀、褻瀆師長'。」
「當由禮部議處,移居別所,習禮三月,後再議是否合宜繼續就讀。」
「臣請旨將景王、穎王二位移居十王府,交由王府屬官專責教導禮儀,不得再與裕王同堂授課。」
「以免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聲音沉了三分:
「裕王仁厚,三王又皆是天潢貴胄,這個年紀,又正是好學好動的年紀,景王與穎王兩位殿下已經如此,萬不可帶得裕王殿下也如此!」
殿裡徹底安靜了。
嘉靖的指尖停在案面上,沒有叩下去。
目光在徐階一眾人等身上一一掃過……
沉默了好一會,嘉靖這才偏過頭,朝著側後方那道屏風的方向說了聲:「都聽到了吧?」
話音落,不管是徐階,還是高拱等人,眼皮不由一跳。
不是……
所以,穎王其實在這?
既然在這,那先前他們說得那些話……
林維賢瞳孔驟縮,陸九成雙股微顫,楊繼盛眉頭一蹙。
這時候,就聽,那屏風後微微喘了口氣,似在笑,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麼。
然後,就傳來腳步聲。
朱載墒從屏風後走出來,一身親王圓領袍在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。
朱載墒走出屏風,給嘉靖微微一禮。
見的嘉靖頷首,他才走向一旁,站在了五人側邊。
「回父皇的話,兒臣都聽到了!」朱載墒躬身道。
「既然聽到了,那你可有說的?」嘉靖淡淡反問。
「呵呵……」
朱載墒輕笑一聲……
這笑聲,聽的林維賢心頭髮緊,聽得陸九成打了個寒顫,聽的楊繼盛心都慢跳一拍。
這時候,就聽朱載墒的聲音再次響起:「兒臣只想說,不值一駁!」
「不值一駁還是無言以對?」嘉靖再次反問。
朱載墒嘆道:
「耍耍嘴皮子,誰都會,可要是耍嘴皮子就能治好天下,就能推行善政,那把這天下想的也太簡單了,也把父皇想的太輕鬆了!」
「這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都在父皇肩上壓著,他們上下嘴皮子一碰,就大書特書什麼治國方略?治世之道?殊為可笑!」
「他們口口聲聲說自己不是腐儒,不是空談,那現在是在幹什麼?」
「若是我,早就羞愧的無地自容,找個地縫鑽進去了,他們還在這舔著臉大言不慚的說什麼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?」
「一生未立寸功,只會搖唇鼓舌,捕風捉影便風聞奏事,幾條斷脊之犬,還敢在西苑精舍狺狺狂吠?」
「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!」
這話一出,在場所有人都瞪大眼。
就連嘉靖,眼中都閃過些許錯愕。
不是,你先前不是說不值一駁嗎?
結果轉頭吧嗒吧嗒的就開始狂噴?
這戰鬥力,絲毫不輸科道言官那些噴子啊……
「你,你,我,我……」此時此刻,林維賢猛地站起身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指著朱載墒說不出話來,差點吐出一口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