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哦?你又是哪個?」
朱載墒目光落在高拱身上,上下審視著:「先前在殿上多番咆哮,是覺著父皇不治你的罪了?」
高拱眉頭一皺:「臣嘉靖二十年二甲進士高拱!臣嗓門天生大,非有意衝撞!」
「高拱?」
朱載墒眉梢微揚,笑了:
「既然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,在翰林院待了九年,那想必對治國之道頗有心得?那我且問你,近年來,我大明朝國庫年年空虛,財政年年赤字,你可上過一道奏疏?是開源節流?還是增加收支充盈國庫?」
「臣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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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拱臉色變了變,他還真沒有,這根本就不是他該做的事。
可他也不願落入朱載墒的陷阱。
高拱沉聲開口:
「臣是翰林學士,可以編修,可以修撰,可以侍讀,可以侍講!但朝政之事,非臣不欲言,然職分所在,非臣當上之疏!」
朱載墒笑了:「哦?那你的意思是,你在怨父皇不給你機會?你的意思是,這內閣全尸位素餐之徒?還比不上你高拱一根指頭?」
「臣絕無此意!」高拱瞪大眼,咬牙喝道。
「好,就當你無此意!」
朱載墒點點頭,又問道:
「既然你說你心中有韜略,那我且問你,這國庫該如何增收?」
這話一出,饒是嘉靖,也不由眯眼豎起耳朵。
錢!
朕的錢!
齋醮修道要花錢,修補宮殿要花錢。
各地賑災要花錢,九邊軍餉更要花錢!
錢錢錢錢錢!
哪哪都要錢!
國庫早就空虛,財政早就赤字。
可時至今日,都沒有誰能提出一個確實可行的方案,實在是讓他不爽……
如今這豎子倒是問出來了,他倒也想聽聽,這翰林院的到底是酒囊飯袋?還是朕真的看走了眼?
而此時,高拱卻是心頭一沉,終還是轉頭,看向嘉靖,一禮道:「臣斗膽請言財政!」
「嗯……」
嘉靖不咸不淡地應了聲。
得了皇帝允許,高拱竟站起身,轉頭對著朱載墒道:「殿下問臣國庫如何增收?那臣只有四個字,開源節流!」
朱載墒撇嘴:「說都會說,如何開源?如何節流?開誰的源?又節誰的流?」
說著,朱載墒還不動聲色地看了眼嘉靖……
旁人沒察覺到,可一直盯著朱載墒的高拱卻是臉色白了一分……
撇皇帝什麼意思?
呵呵,朝野上下,誰不知道,皇帝齋醮修仙,迷信煉丹,寵幸方士,揮霍無度?
真要是在這方面開源節流,每年不知道能省多少兩銀子?!
可任他頭再鐵,也是不敢往這方面說的。
他索性避開那個方向,沉聲道:
「開源,自是指浙江兩淮的鹽引,成祖年間,江浙兩淮的鹽引還能收上千萬兩,可到了我嘉靖一朝,卻只收的三五百萬!若是能重新任用官吏,改革鹽政,國庫如何不充盈?」
這話一出,眾人呼吸一滯。
就連嘉靖也眸中閃過一道精光。
朱載墒挑挑眉,又問:「那如何改革鹽政?如何任用官吏?」
高拱卻是不深談,只是道:「具體事務,自有戶部與吏部裁定!」
「行!」
朱載墒點頭,又問:「那又如何節流?」
「軍餉!」
高拱沉聲開口,他就像個愣頭青,嗓門奇大:
「九邊重鎮,哪個沒有吃空餉?查帳!查人!查軍械!該給多少,就給多少!依臣估算,至少能剩下三成例銀!」
嗯,還別說,這倒是很符合高拱……
在原本歷史上,高拱當國期間,便重邊防,改革兵部,隆慶一朝,武備少有的鋒芒畢露,一改前朝被動挨打之局,主動出擊草原。
這其中,與高拱、張居正、譚綸、戚繼光等,也脫不開關係。
顯然,高拱是很早的時候,就開始重視武備了。
不過嘛……
現在的高肅卿,顯然還有些想當然了……
「吃空餉,查帳……呵呵……」
朱載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:「高學士說得確實有幾分道理,但,恐怕還在路上呢,邊鎮就出現火龍燒倉了!」
「火龍燒倉?」高拱冷哼一聲,「那便以貪污瀆職罪論處便是!」
「呵呵。」朱載墒笑了一聲,那笑容里滿是玩味,「依本王看,高學士的奏疏前腳剛遞上去,後腳就要被忽然犯邊的韃子波及殉國了!」
「穎王殿下這是何意?你是說,邊軍勾結胡虜?」
高拱的臉色有些不好看,眼中還有些難以置信。
「不然呢?」朱載墒淡淡道:
「邊軍也要賺錢,也要養活家人,上頭的總兵不僅要吃拿卡要,下頭計程車兵想要養活家裡,沆瀣一氣,私下通貢,與胡虜暗通款曲——很難理解嗎?」
「你要查帳,就是不讓他們活,他們活不了,便要你死!」
「查帳?呵呵,你能查得清嗎?」
高拱臉色一陣陣變換,咬著牙道:
「危言聳聽,就算你說的有幾分道理,朝廷亦正在試行的一條鞭法,這便是革除積弊的良方!此法合併賦役、計畝征銀、官收官解,簡化稅制、杜絕盤剝,數年之內必見成效!」
朱載墒看著他,不急著反駁,反倒饒有興致地「哦」了一聲。
「一條鞭法?本王倒是聽說過。」他笑了笑,「說來聽聽,高學士覺得這法子好在哪兒?」
朱載墒知道,其實在嘉靖朝大明已經開始試點推廣一條鞭法。
在嘉靖十六年,全國賦役最為繁重的的南直隸蘇州府,已經開始將里甲、均徭等徭役按丁、田編征銀兩,到嘉靖十七年,整個蘇州府基本實現了以里甲、均徭銀編入正賦。
嘉靖二十二年,在湖廣安化縣這裡,已經出現了秋糧一條鞭分派的具體事例,已經開始推廣此法。
就更別提,在嘉靖二十七年,山西平陽府、太原府同樣已經開始推廣一條鞭法。
而高拱也是該法在隆慶年間能從地方試點,走向全國的關鍵推動者和奠基人。
而後世人印象之中和一條鞭法繫結最深的張居正,更像是一位一條鞭法的全國推手。
他透過考成法等強有力的吏治手段,使得其上升成為影響整個大明朝的財政政策。
所以,此刻,高拱見朱載墒問得認真。
早已對一條鞭法進行過深入研究的他,反倒來了精神,挺直腰板道:
「一條鞭法者,總括一州縣之賦役,量地計丁,一概征銀,官為分解,雇役應付!
其好處有三:其一,合併賦役,將田賦、徭役、雜派合為一條,化繁為簡,官吏難以從中作弊!
其二,計畝征銀,將力役改為雇役,無地之民可免勞役之苦,有田之民可專心耕種!
其三,官收官解,廢除了里長、糧長經手征解的老辦法,由官府直接徵收,免除了中間侵蝕分款之弊!
此法自嘉靖初年由桂萼大人首倡,在江南試行之後,百姓稱便,賦稅收繳亦大有起色!
臣以為,此乃當今救弊之良法,只需朝廷大力推行全國,數年之內,國庫必能充盈!」
他說得慷慨激昂,殿中幾個翰林聽了之後也是緩緩點頭。
雖然他們對於這所謂的一條鞭法沒有那麼深刻的研究。
但聽高拱的話語,此法的確不失為一條革除積弊的善政!。
畢竟江南那邊的百姓不苦賦而苦役,把繁雜的稅賦和徭役合併,統一按丁糧徵收白銀。
或許不失為一個好辦法。
朱載墒聽完,卻不急著答話。
他負著手,在殿中踱了兩步,這才緩緩站定,轉頭看向高拱。
「高學士說得確實頭頭是道。」
「但本王問你一條鞭法,在江南試行,效果如何?」
高拱一怔,隨即道:「成效顯著,百姓稱便,臣方才已說過。」
「哦?」朱載墒點點頭,如若一般人或許還真就被唬住了。
但朱載墒可是一個穿越者,前世他就對大明那位最出名的首府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,研究過不少。
其雖短暫改善了一些大明的經濟,可其內里的缺陷卻更加明顯。
大明之前的稅制雖然老舊,執行不公,但總體設計上偏向於「有力者多承擔」的累進稅制。
而一條鞭法意圖用統一標準杜塞舞弊,卻忽略了土地肥瘠、地區差異等現實,反而抹殺了此前制度中的調節功能,在起點上就造成了強大的不公平。
更別提另外的碎銀熔鑄造就的火耗,導致的地方官員層層加征等弊端。
這一世,若朱載墒上位,就算要實施此法。
那也得綜合了攤丁入畝,改革商稅等諸多稅法的優點之後,綜合實施。
想到這裡,朱載墒直接便道:
「高學士,一條鞭法,本質是東南地區,地方富庶,又穀賤傷農。」
「百姓不願種地,更願去作坊做工換得月錢後,百姓沒有糧食交稅。」
「手上的只有銀錢,朝廷才出此一條鞭法徵收銀錢交稅!」
高拱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「一條鞭法,好處是『計畝征銀』。」
朱載墒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
「可『計畝征銀』的前提,是百姓手裡有銀子。
對東南地區的百姓而言,繳銀自然方便了很多。
可在以實物經濟為主的山西、陝西等北方,乃至於更貧瘠的西北呢?
百姓一年到頭面朝黃土背朝天,地里刨出來的糧食換不了幾兩銀子。
你讓他拿什麼繳?他們只能被迫以極低的糧價兌換白銀納稅。
到時候,名為一條鞭法,實則殺民一刃刀也!」
「這……」高拱張了張嘴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