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又偏頭看了眼朱載墒:「兒子惹了事,就來找老子的麻煩了!」
「蒼蠅不叮無縫的蛋。」
朱載墒幽幽道:「他們怎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?」
嘉靖都氣笑了,看著這個兒子,最終指著側邊那道屏風道:
「滾到屏風後頭待著。」
「你也聽聽,你到底惹出了什麼樣的禍事。」
朱載墒二話不說,起身快步退到殿側的那架紫檀屏風後面。
屏風上鏤著松鶴延年的紋樣,雕工極細,透過去能模模糊糊看見殿中的燭光和人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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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側耳聽著。
殿門被推開了,沉重的吱呀聲中,幾道人影魚貫而入。
檀香的靜和那些喧嚷撞在一起,像冷水潑進了滾油。
徐階走在最前頭,他一身緋袍,腰背挺得端正,面容沉靜。
可那雙慣常帶著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兩潭不見底的深水。
高拱緊隨其後,一張黑方臉繃得像鐵鑄的,甚至腮幫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。
他進殿時靴子重重踏在金磚地上,每一步都似乎帶著火星子。
袍角甩起來把門檻邊一撮落在地上的香灰都揚了出去。
但走了幾步後,他還是穩了下來。
他可以氣,但不能在皇帝面前耍脾氣。
他可以怒,但不能在皇帝面前隨意怒。
他強壓著怒意,手裡死死攥著一卷奏疏,指縫間的紙頁被捏得發皺。
幾乎恨不得即刻就把這奏摺呈給面前的皇帝。
林學士林維賢和陸學士陸九成跟在高拱身後半步。
一個一個面色鐵青,一個沉如冰水。
手裡都捧著一疊謄好的摺子,兩雙原本溫潤的眼睛此刻像淬了毒的釘子一樣銳利。
而楊繼盛走在最後,垂著眼,雙手攏在袖中,捏著那捲謄好的奏疏。
顯然都已經做好了死諫的準備。
五人進殿,齊齊跪倒。
「臣等恭請聖躬安。「
五個人的聲音疊在一起,在空曠的殿裡迴蕩了一瞬。
「朕安!起來吧!」
嘉靖靠坐在上首淡淡回應著,指尖擱在案面上,不緊不慢地叩著手中的青玉念珠。
幾人聞聽此言,又恭敬起身。
然而,還不等他們說什麼,嘉靖的聲音又淡淡落下:「大晚上的,齊齊跪在西苑門口,怎麼?是想逼朕退位?」
嘉靖先聲奪人,一時間給五人整不會了。
一瞬間,以徐階為首,五人又齊齊跪下,高呼:「臣等擅闖西苑,臣等有罪!卻絕非逼宮!」
「呵……」
嘉靖輕笑一聲,靠在椅背上,目光從五人頭頂緩緩掃過,像一把鈍刀慢慢磨過石面。
他也不說話,就那麼慢慢地、一息一息地打量著底下跪著的五顆腦袋。
目光從徐階的緋袍領口游到高拱繃緊的後頸,又滑過林維賢微微發抖的肩線。
最後落在楊繼盛攏在袖中的雙手上。
殿裡安靜了很久。
徐階尚且好一些,畢竟也是部堂天官了。
可高拱、林維賢與楊繼盛,卻已開始膽怯。
再多的算計,再大的怒火,在此時皇帝的注視下,統統煙消雲散,剩下的唯有懼。
「說吧。「
嘉靖終於鬆口,一甩衣袖,又重新交疊在身側,聲音中,還帶著些慵懶。
徐階這才深吸一口氣,抬起頭來。
將手中那捲奏疏雙手捧過頭頂朗聲道:
「陛下,臣等今日叩闕,不為別事,乃是參奏文華殿上,翰林們所經歷的景王、穎王二位殿下於課堂上種種失儀失禮之行。」
「景王殿下嗑食瓜子於課堂之上,嬉笑無狀,褻瀆師道。」
「穎王殿下更甚,公然指斥先帝孝宗皇帝之治政,把'弘治中興'謬稱'弘治中衰'。」
「且當場寫下'腐儒狂吠、空談誤國'八字,放於桌前,辱及天下讀書人。」
「此等悖逆之行,不僅污衊孝宗皇帝十八年之功業,更是藐視禮法。」
「臣等不敢不奏,亦不敢不請……「
說到這,徐階卻停了下來。
嘉靖也不催,就這麼淡淡看著徐階。
徐階這才吐出一口氣,將剩下未說完的道出:
「請陛下將穎王、景王二位移居十王府!二王此後由王府屬官教導禮儀,不得再與裕王殿下同堂授課!「
說完,他又將奏疏又往上舉了舉,額頭幾乎要貼到金磚地上。
「哦?」
嘉靖淡淡回應,又掃了其餘一人一眼,淡淡道:「竟有此事?倒真是膽大妄為!」
說著,他頓了頓,旋即又道:「今日給三王授課者何人?」
「臣,翰林院侍讀林維賢。」
「臣,翰林院編修陸九成。」
「臣,翰林院修撰楊繼盛!」
此時此刻,林維賢、陸九成、楊繼盛三人都再次出聲叩首。
這下,嘉靖的目光就落在唯一還沒說話的高拱頭上。
「他們都有正當理由,一個禮部的堂官,管著禮儀之事,三個當事人,跑這來訴苦,那你來西苑幹什麼?」
嘉靖面無表情看著高拱,竟給高拱看得有些氣虛……
高拱以為自己能理直氣壯,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,能夠站在翰林院學士的立場上,頤指氣使,高高在上地指責景王,怒噴穎王。
然後在如今最長的皇子裕王那裡討得一些情分。
可現在,他面對的不是皇子,也不是翰林院的同僚們,而是皇帝。
這位陰晴不定的皇帝如山般的壓力鋪天蓋地碾壓而來,竟讓他呼吸都為之一窒。
也只有站在擂台上,才知道能隨意掌控生死前程的皇帝到底有多可怕。
「臣……」
高拱伏低身子,一時間,額頭竟然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不過他到底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殺出來的,高拱就是高拱,他伏低身子的同時,亦朗聲開口:「穎王辱罵翰林學士在先,臣是代表翰林院和天下的書生來討個說法的!」
「討說法?」
嘉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:「那你說說看,你要個什麼說法?」
「臣……」
高拱卡殼了,他有千萬腹稿,但多是圍繞穎王指責先帝『弘治中衰』的言論。
可偏偏皇帝打亂了他的節奏,搞得他成了給翰林院討說法的了。
討說法?
這有什麼說法好討的?
他是來彈劾的,不是來討說法的。
但事已至此,也別無他法……
高拱深吸口氣,終於還是緩緩開口:
「臣等是陛下親選的翰林院學士,便是這天下讀書人的代表,穎王說我等腐儒空談,那豈不是說臣等不該在這翰林院?豈不是說這翰林院也不該存在?若大明朝不需要臣等,大可一把火燒了翰林院,臣等這腐儒,無外乎是去偏遠地方當知縣,教化一方罷了!」
嗯,高拱還有一句話沒說。
既然我等是腐儒,既然我等空談誤國?那我等是陛下選出來的,豈不是也說陛下識人不明?
到底還是存有幾分理智,真說出這話,那就涉嫌攻訐皇上了,高肅卿縱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這般說。
「說完了?」
嘉靖垂眼看著高拱。
「還請陛下聖裁!」高拱再次朗聲開口。
「你們呢?」
嘉靖又把目光轉向林維賢等人。
「臣請言!」林維賢直接憤然開口。
嘉靖:「說!」
「臣不在乎穎王殿下是否說臣是腐儒,空談!」林維賢故意頓了頓,等嘉靖問話。
但嘉靖壓根沒接茬。
他無奈,只得繼續道:
「是否空談,是否是腐儒,臣自己心裡清楚,若因穎王殿下三兩句奚落,臣就無地自容,那豈不是著實了殿下之言?」
嘉靖吊眼看著林維賢,已經有些沒耐心了。
似察覺到氣氛為妙,林維賢趕忙道:「臣氣的是,穎王殿下高談『弘治中衰』之論!臣替孝宗皇帝感到不值,替孝宗皇帝感到委屈!」
「孝宗皇帝十八年如一日克勤克儉!」
「減賦稅、修水利、罷宦官、開言路,天下蒼生得沐仁政而活,怎到了穎王口中,就成了弘治中衰?」
「穎王一個十三歲的皇子,憑什麼站在文華殿的課堂上,當著數位翰林面前,把一代聖君說得一文不值?!」
「況且,就算孝宗皇帝有小過,又豈是後輩親王該數落的?」
「穎王狂悖犯上,其罪一也。」
「妄議先帝,其罪二也。」
「目無尊長,其罪三也。」
「行事乖張,其罪四也。」
「攪擾課堂,其罪五也。」
「狂悖犯上是為不忠,妄議先帝是為不孝,行事乖張是為不仁,攪擾課堂是為不義!」
「我大明豈有不忠不孝,不仁不義之親王乎?!」
一席話,那叫一個振聾發聵,振振有詞。
好傢夥,這就不忠不孝,不仁不義了?
在他口中,朱載墒像是做了什麼罄竹難書的惡事一般,簡直是畜生里的畜生!
恨不得給朱載墒扣一頂再也摘不掉的帽子,要朱載墒死在這帽子之下!
嘉靖微眯眼,又轉頭看向陸九成:「你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