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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還是來了

  臘月二十三夜,正是風雪正大的時候。那風不知從哪個方向來,裹著曠野上捲起的雪沫子,貼著地面一路刮過來,到濟南城下時便攢足了勁,像無數把小刀子同時剮過垛口。

  雪沫子打在臉上,先是疼,後是麻,最後一切感覺便融進冷里了。若是站在城牆根底下仰頭看,只看得見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城牆在風雪裡混成一片,什麼都分不清。

  上頭的命令,若是大雪的天,夜裡就不必點火把。

  也是,這地上茫茫一片,白的反光。稍微有點動靜,看的是一清二楚。

  不必點火把,省了油,也省了那些火把在風裡被雪水澆滅之後還得重新點上的麻煩。可沒了火把,城牆上的守卒便只能縮在黑暗裡,靠著彼此模糊的輪廓和偶爾的咳嗽聲確認對方還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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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若在太平年月,此刻的濟南城早已是另一番光景。

  街巷裡該是燈火通明,家家戶戶門口點上紅燈籠,照得青石板路亮堂堂的。

  孩童們穿著新襖,棉鞋踩在地上發出噗噗的響,三五一夥地追逐著零星提前炸響的爆竹。空氣中瀰漫著糖瓜、祭灶餅的甜香,黏稠稠地糊在每一條巷子裡。

  各家各戶灶王爺的畫像前,也該擺上了飴糖和清水,祈求他老人家「上天言好事,回宮降吉祥」。

  但今年,沒有嬉鬧,沒有甜香.....

  連那些紅紙糊的燈籠都只在門上掛了半日便又摘了下來,怕被風吹滅了折了運氣。

  小年夜的喜慶?早就被韃子將至的訊息嚇沒了,被城內一日高過一日的糧價和飢餓吞沒了。

  胡勇跺了跺幾乎凍僵的腳,縮著脖子,努力將身體裹進那件號衣里。號衣是好幾年前發的了,袖口磨得透亮,補丁摞著補丁,胸前那片被油漬浸透了又洗不掉的地方硬得像塊鐵皮。

  他是濟南衛的一個老軍戶,吃了大半輩子兵糧,也沒混出個名堂來。他記得剛補進衛所那年才十六歲,如今五十三了,三十七年過去,他還是個普普通通的守卒,身上沒添過半級軍銜。

  他原以為自己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,在衛所的窩棚里住到老,等到哪一天實在站不動了,便縮在炕上等死。

  可誰想到都這把年紀了,還得在這鬼天氣里爬上城牆守夜。

  幸好,天還沒黑的時候,有人抬著桶上來了。

  想起那桶東西,胡勇咂摸了一下嘴,彷佛那點油腥味兒還沒散。是熱騰騰的粥,稠糊糊的,上面竟然還飄著零星的油花。

  送粥的人說,是城裡一位姓朱的相公心善,惦記著城上挨凍的弟兄,專門熬了送來的。

  每人就一碗,不多,但那股熱乎氣兒和難得的油水,順著喉嚨滑下去,好歹把凍僵的五臟六腑熨帖了一下,讓他能在這鬼天氣里多熬幾個時辰。

  「朱相公....好人啊......」胡勇心裡默默念了一句,呆呆地望向城內。

  他在這城牆上守了幾十年,見過太多的人來來去去。當官的換了一茬又一茬,兵也換了一茬又一茬,可從來沒有人記得給城牆上守夜的兵丁送過一口熱乎的。

  那些老爺們平日裡坐在暖和的衙門裡,喝熱茶、烤炭火、罵他們這些當兵的是「國家的蠹蟲」,可一到真打仗了,又指望他們拿命去填。

  只有這個朱相公,他連面都沒見過,卻在他快要凍僵的時候送來了一碗帶油花的粥。

  「胡.....胡叔.....」旁邊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哆嗦響起,是跟他分在一段守夜的半大小子,叫許根生,才補進來沒多久,臉凍得青紫,牙齒磕得咯咯響,「現在.....啥......啥時辰了....咋....咋一點動靜都沒有.....」

  「沒動靜還不好?」胡勇啞著嗓子回道:「真要有了動靜,那就是閻王爺來催命了。咱們這些當兵的,能多清靜一刻便是一刻的清靜,何必自己嚇自己。」

  許根生不說話了,只是更緊地抱緊了懷裡那杆長槍,試圖找到一絲安全感。

  城牆其他地方,偶爾能聽到咳嗽聲。大兵們戰襖破舊,兵器鏽蝕,許多人的衣服甚至沒有一點棉花。為了保暖,只能把能找到的所有破布爛絮都裹在身上,看上去狼狽不堪,哪還有半點官兵的樣子。

  「可憐娃子.....」胡勇看著許根生那凍得縮成一團的背影,心裡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睡會吧,根生。」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一些,「有什麼事,我叫你。」

  風聲似乎小了一些,但寒意更重了。

  就在這寂靜中,胡勇的耳朵忽然微微一動。

  他似乎聽到了一點異樣的聲音。極其微弱,混雜在風聲中,像是很多很多細碎的摩擦聲,來自城外很遠的地方。

  他猛地屏住呼吸,整個身體繃緊,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了垛口,極力向聲音傳來的黑暗深處望去。

  許根生哪裡真睡得著覺。他的眼睛雖然半闔著,可耳朵一直豎著。

  他見胡勇猛地探出身去,也跟著緊張起來,從牆根下撐起身來,「胡.....胡叔,咋了?」

  「噓!」

  胡勇轉過身,一把捂住了許根生的嘴,小聲道:「別說話,聽.....外面好像有動靜......」

  兩人趴在垛口上,極力眺望著外面。

  起初什麼也看不清,只有一片黑暗。但漸漸地,他似乎看到那遠處的雪原上,靠近地平線的位置,好像是什麼在蠕動?

  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胡勇的尾椎骨竄上天靈蓋,比這臘月的寒風還要刺骨!

  他張大了嘴,喉嚨里發出「嗬嗬」的怪響,手指顫抖地指向那個方向。

  幾乎就在同時!

  「鐺!!鐺!!鐺!!!」

  鑼聲猛地從最西邊的望樓上炸響!緊接著,如同連鎖反應,一座又一座望樓、烽燧上的警鑼和號角都發了瘋似的響了起來!瞬間就連成了一片。

  「敵襲!!!」

  「韃子!!韃子來了!!」

  「西北方向!好多!數不清!!」

  聲嘶力竭的吼叫聲從不同的垛口同時炸開,此起彼伏,混著腳步聲、兵器碰撞聲、有人在黑暗中被絆倒的叫罵聲,瞬間將城頭的沉寂攪了個稀碎。

  胡勇終於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,「擂鼓!!快他娘的擂鼓!!韃子來了!!!」

  許根生聞言,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猛地彈起來。他連滾帶爬地撲向牆邊那面蒙皮戰鼓,一步踩空摔了一跤,膝蓋磕在磚面上疼得他嘶了一聲,可他顧不上揉,又爬起來,撲到鼓面前。

  他猛地閉上眼睛,用盡全身力氣,對著那面鼓面砸了下去!

  「咚!!!咚!!!咚!!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