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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眾人眾相(一)

  鼓聲從城牆的四個方向傳向城內,火光也從四個方向照向城內。

  動靜傳到衙門後堂,苟好善剛迷迷糊糊睡去不久。他年近六十,連日的焦慮和操勞,加上這酷寒天氣,讓他早已支撐不住。

  他在半夢半醒之間隱約聽見了什麼聲響,起初以為是風聲,又以為是做夢。可那聲響越來越大,遠遠的動靜變成了近在耳邊的鑼號。

  「唔.......」他猛地驚醒,心臟狂跳,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!一時間竟不知身在何處。

  「老爺!老爺!不好了!!」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臥室,臉無人色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城上.........城上報警!鑼鼓都響了!說是.....說是韃子來了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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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苟好善只覺得腦袋「嗡」的一聲,眼前發黑,差點一頭栽倒回榻上。

  這一劫,還是躲不掉!

  他強行穩住心神,手忙腳亂地往下爬,聲音嘶啞地吼道:「快!快扶我起來!更衣!去衙門!快敲梆子!把所有的人!不管當不當值!全都叫到前堂來!」

  「快去啊!」

  管家得了令,匆匆地應了幾聲「是」,踉蹌著衝出去吩咐下面人了。

  大小官員們聞訊,幾乎是連滾爬爬地趕了過來。官帽戴歪的、衣帶系錯的、甚至只穿著寢衣外面胡亂套了件官袍的,比比皆是。

  平日裡那點體面,在這突如其來的警訊面前,早已蕩然無存,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懼。

  山東左布政使張秉文年紀與苟好善相仿,但他身子不好,被家僕攙扶著進來,坐下後便不住地喘氣。

  歷城知縣韓承宣還算年輕,但此刻也完全沒了主意,雙手神經質地搓著,眼神慌亂地四處瞟。

  而傅成義是唯一穿著戎裝的人,甲冑在身,卻更顯得他面色灰敗。

  大堂內一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只有越來越密集的鑼鼓警報聲,像催命符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
  「府尊....府尊大人!」終於,韓承宣忍不住了,帶著哭腔開口,「這這警訊....是真的嗎?韃子...真的來了?」

  苟好善眼皮顫動了一下,依舊沒說話,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,示意他自己也不知道,或者說不願相信。

  「這還能有假?」左布政使張秉文慘笑一聲,聲音嘶啞,「此時怕是已然兵臨城下了!聽聽這動靜,四面八方都在響......」

  「這可如何是好?如何是好啊!」另一個官員失聲叫了出來,他大約是個府衙的推官,平日裡負責審些雞毛蒜皮的案子,此刻那張臉上全是驚惶失措,「撫台大人帶走了全部精銳,這濟南如今就是個空架子!拿什麼守?拿什麼守啊!」

  「都安靜!」宋學朱猛地一聲斷喝,暫時壓住了場面。

  他目光掃視眾人,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傅成義身上,「傅千戶!在座諸位只有你是正兒八經的武官,城防之事,你最清楚!眼下城內,究竟還有多少可戰之兵?糧餉器械如何?你要從實報來!」

  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傅成義身上。

  傅成義身體一僵,抱拳環視了一周,「回按台,回各位大人。濟南衛及留守各千戶所兵丁,名冊上原有三千餘人.....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「但,這些兵丁實則.....實則缺額嚴重,老弱病殘占了大半,且久不操練,械甲不全,如今城內,能勉強持械登城者,恐怕不足....不足一千二百人!」

  「一千二?!」韓承宣失聲驚呼,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「偌大濟南城,城牆垛口都有上千個!卻只有一千二百兵?!盧督上萬的天雄精兵都打不過韃子,靠這一千二百人,如何守得住?!」

  傅成義閉了眼,繼續吐出更令人絕望的話:「而且....庫中存糧早已見底,兵餉更是拖欠了足足半年!許多軍士家中早已斷炊,衣不蔽體。如今,如今怕是連拉弓的力氣都沒有了.......」

  堂內一片死寂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啜泣聲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直坐著不語的苟好善,彷佛被「糧食」二字觸動了一下。他艱難地開口道:「糧食.....朱以海昨日捐了二十石。」

  眾人一愣,都看向他。雖然一千二百人不多,但二十石糧食依然是杯水車薪。

  宋學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。在座的都是朝廷命官,可所有人都在想著怎麼保命,怎麼把責任推給別人。

  竟然是一個無官無職的庶人,率先拿出了實實在在的糧食。

  宋學朱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腰板,「諸位大人!都聽到了嗎?一個庶人尚有與城偕亡之心!我等食君之祿,守土有責,豈能尚未接戰,便先喪了膽氣?」

  「我願.....」他還想說什麼,但迎上苟好善眼神的瞬間,還是把到嘴邊話咽了下去。

  他轉頭看向傅成義道:「傅千戶!你即刻派人去將朱以海所捐糧食取出,先熬成稠粥,立刻分發給士卒們!務必讓守城的將士們先吃一口熱乎的!」

  傅成義重重一抱拳,盡顯軍人的悍厲,「末將領命!就算只有一千二百人,就算餓著肚子,也要啃下他建奴幾口肉來!」說罷,轉身大步流星而去。

  苟好善彷佛也被這股決絕之氣感染,「本官.....也立刻給高監軍,給顏大人寫下求援文書,乘著天黑......冒死突圍,告知濟南危在旦夕!」

  宋學朱一臉不屑,「高起潛?那個閹狗?當時盧督離他不過五十里,他都沒救,現在能指望他來救濟南?」

  「求人不如求己!」他狠狠道:「韓知縣!你立刻帶人,敲鑼告知全城百姓,虜騎已至,官府必死守待援!讓他們各自緊閉門戶,青壯者隨時聽候徵召!有敢散布謠言、趁亂滋事者。」

  「立斬不饒!」

  徵召青壯,加強城防,幾乎是此刻唯一可行之路了。

  滿城幾十萬百姓,若能征出幾千個願意上城守夜的青壯,兵丁的缺口至少能補上一半。

  可那些百姓有沒有膽子拿起兵器站上城牆?

  他們願不願意為了這座城拼命?

  沒有人知道。

  苟好善無奈的嘆了口氣道:「都聽到了嗎?就按宋大人說的辦,快去.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