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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衣冠禽獸

  崇禎皇帝猛地站起,指著下面爭吵的群臣,「大敵當前!虜騎近在咫尺!爾等身為朝廷重臣,不思退敵之策,反在此互相攻訐,咆哮殿堂!成何體統?!」

  「還『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?』你們有沒有關心朕!還有沒有關心這大明江山?!」

  崇禎皇帝劇烈地喘息著,目光掃過楊嗣昌、方逢年、程國祥、薛國觀等一班閣臣.....最後落在一直縮在班列中的首輔劉宇亮身上。

  劉宇亮也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。

  他面色慘白,額上冷汗涔涔。他知道,自己不能不說話了。再這樣下去,今日朝堂非出大亂子不可。

  「皇上!」劉宇亮跪倒在地,聲音發顫,「臣....臣有話要說!」

  崇禎皇帝看著他,「說吧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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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劉宇亮深吸一口氣,顫抖著聲音道:「楊閣老所言方略,臣以為可行。至於『撫』之一字,臣願....臣願親赴盧象升軍前督查,相機行事!若....若真有必要,臣願擔此責!」

  他這話說得磕磕巴巴,但意思卻明白,他來擋這個罵名。

  殿內又是一陣騷動。

  這個平日萬事不沾身的首輔終於還是出來撿便宜了,打著「相機行事」的幌子,進可攻退可守。

  當然,也有人暗暗佩服他的膽量。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攬下這份燙手的差事,不是誰都有這個魄力。

  而真正明白內情的那幾個人只是冷冷地看著。劉宇亮哪來的膽量?他是被逼到了絕路上,站出來了好歹還能搏一條生路。

  崇禎皇帝盯著劉宇亮看了良久,忽然疲憊地揮了揮手,「劉宇亮忠勇可嘉.....宣旨吧。」

  曹化淳應聲上前一步,從御案旁的小几上捧起一卷早已備好的黃綾聖旨。那聖旨是昨天夜裡便寫好了的,只等今日朝會上一個合適的時機宣讀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建奴入寇,社稷危殆。內閣首輔劉宇亮,忠勤體國,勇於任事。特加兵部尚書銜,總督天下援軍,督察軍務!」

  「今,賜尚方寶劍一口,星夜馳赴盧象升軍前督查!凡有臨陣退縮、不聽號令、貽誤軍機者,無論勛貴將帥,准爾先斬後奏!望爾不負朕望,殫精竭慮,早奏凱歌!欽此!」

  「臣.....臣劉宇亮....領旨....謝恩!」劉宇亮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他那天把訊息透給方逢年,是希望東林清流能替他說些好話,誰曾想卻亂成這個樣子。

  那「先斬後奏」四字,如同千斤重擔壓在他心頭,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  崇禎皇帝緊繃的神經似乎鬆了一分。

  他看向仍跪在殿中的黃道周,目光里的怒意又聚了起來。

  這個人,今日差點把整個朝堂掀翻了。

  「黃道周!」他的聲音沉下去,「爾狂悖無禮,咆哮殿堂,危言聳聽!著革去詹事府少詹事,廷杖二十!押入詔獄,聽候發落!再有妄言議和亂我軍心者,同此例!」

  「皇上!臣心正無一毫私!」黃道周悲呼,「臣若今日不盡言,臣負皇上!皇上今日杖臣,皇上負臣!」

  崇禎皇帝被這句話刺得猛一皺眉,怒道:「爾一生學問,止成佞耳!?」

  「皇上!臣.......」黃道周還要再說,卻被如狼似虎的東廠太監架起,拖出大殿。廷杖的悶響隱約傳來,如同重錘敲在每一個朝臣的心上。

  東林清流們面色慘白,再是敢怒不敢言。

  「至於糧餉.....」崇禎的目光轉向新晉戶部尚書李待問,「戶部!正所謂,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!勤王兵馬雲集,盧象升部、各地援軍將至,糧餉何在?夠不夠支用?」

  李待問撲通跪倒,以頭搶地,帶著哭腔道:「皇上!太倉糧盡矣!各省解餉,十不及一!去歲大旱,今歲早寒,夏稅秋糧皆未入庫。臣懇請陛下.....發內帑!暫解燃眉之急!」

  方才眾臣爭「和」爭「戰」爭得熱鬧,李待問躲在班列里一言不發,心裡的算盤卻打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不論皇上聽了誰的章程,沒有糧草便是空口白牙。

  可他沒想到自己還是被皇帝點了名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他一個戶部尚書,帳面上乾乾淨淨的數字擺在那裡,他變不出銀子來。

  「內帑?!」崇禎彷佛被踩了尾巴的貓,怒道:「朕的內帑?!朕登基以來,撤樂減膳,龍袍打補丁!朕的內帑難道沒有補貼國用嗎?你們當朕是什麼?!」

  「你們這些戶部堂官,食君之祿,卻年年叫窮!朕的銀子都到哪裡去了?!是不是都餵了你們這些碩鼠?!是不是?!」

  崇禎皇帝此時像是一頭困獸,在御座前不停地踱步,「邊關缺餉,剿賊缺餉,如今勤王也缺餉!」

  「顏繼祖年初上奏,說地方上有莫須有的稅款,銀子都被碩鼠拿了,罵名卻讓朕來擔!半年過去,錢呢?!查出來了嗎?!追回來了嗎?!沒有!什麼都沒有!」

  他停下腳步,指著跪了一地的群臣,「你們告訴朕!朕的銀子呢?!難道要朕把這龍袍扒了,拿去典當充餉嗎?!」

  崇禎皇帝此時已充滿了憤怒。他登基十一年,勤勉的程度在歷代帝王中罕有能及。

  每日五更便起,批閱奏疏直至深夜,一年到頭休息的日子屈指可數。

  他撤了宮中大半的歌舞宴樂,削減了內廷的開支,連自己日常的膳食都簡之又簡。

  他以為只要自己節儉,天下的財政便能寬裕些。只要自己勤政,天下的吏治便能清明些。

  可十一年過去了,國庫依舊空虛,邊關依舊缺餉。

  他換了一任又一任的首輔,處置了一個又一個貪官,可那窟窿越補越大,直到今日,虜騎破關之時,連勤王的糧餉都拿不出來了。

  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群臣匍匐在地,無人敢抬頭。只有崇禎皇帝粗重的喘息聲和殿外陣陣風聲交織在一起。

  在這種寂靜中,曹化淳的眼皮子極不自然地跳了又跳。

  作為皇帝身邊極親近的奴才,他深知此刻的憤怒不僅於事無補,反而會徹底撕裂君臣之間那本就脆弱的聯絡,讓局面更加不可收拾。

  他現在必須要提醒皇帝。

  皇帝若是在盛怒之下說出什麼收不回來的話,或者....更糟的....在盛怒之下下了什麼倉促的決定,那後果將不堪設想。

  曹化淳深吸一口氣,彷佛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。

  他趁著崇禎轉身背對群臣的瞬間,以快得幾乎看不清的速度,極其隱蔽地向前蹭了一小步。

  他身體微微前傾,急促地說道:「皇上.....龍體要緊,祖宗基業,百官.....萬民都仰仗皇上親躬啊。」

  曹化淳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,而「百官」二字更是壓了又壓。他不敢說得太明,因為他知道皇帝聽得懂。

  穩住百官,穩住朝局,便是穩住天下。

  崇禎皇帝的腳步猛地一頓,迅速瞥了一眼曹化淳。他僵立在原地,背對著匍匐的群臣。那象徵著天子威嚴的脊樑,此刻竟顯得有些彎曲。

  許久,崇禎皇帝緩緩地轉過身來。臉上的憤怒已經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。

  「楊嗣昌所奏『守、戰』方略著內閣、兵部、戶部、工部及五軍都督府速速議行,不得有誤....」

  難道真的要和建奴決戰?

  楊嗣昌心裡咯噔了一下,又仔細琢磨了一遍剛剛皇帝說過的話,確定沒有提及「議撫」的方略,心中不由得閃過陣陣無力感。

  那群東林清流......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。

  崇禎皇帝又看了一眼依舊跪著的李待問,「糧餉,戶部再議,再議.....各部有司,務必竭力籌措......」

  「曹化淳,跪安吧,都跪安吧....」

  曹化淳聽到自己的名字,心裡像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,皇上對自己........

  但現在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,他慌忙上前一步,雙手微顫著舉起拂塵,高聲道:「退朝!」

  群臣如同從溺水中被撈起,長長地吁了一口氣,動作僵硬地起身,躬身。然後又如同潮水般,迅速退出了中極殿。

  崇禎皇帝冷冷地看著群臣背後的補子,有鶴,有雞,有熊,還有虎......

  可,銀子呢?江山呢?出路呢?希望呢?

  無人能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