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嗣昌終於沒法再沉穩了。他盯著黃道周,嘴唇微微翕動,卻一時說不出話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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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當然發不了這個誓,前天夜裡,他確實在西暖閣里向皇帝提過「以撫佐戰」的方案,雖然說得很委婉,可「撫」這個字,他說過。
他此刻當然可以咬死了說黃道周血口噴人,只是....若皇帝忽然開口說了一句「確有此事」,他便萬劫不復。
他不能賭。
「楊嗣昌!」都察院左都御史傅永淳忽然出列,「黃道周既已說到這個地步,你若不辯,便是預設。你若辯,便拿出證據來!你好歹是閣臣,是禮部尚書,若當真受了這樣的污衊,豈能一聲不吭?」
他說著,忽然轉身朝身後都察院的班列中掃了一眼,「我等都察院的人,今日倒要看看,這『議和』二字,究竟是捕風捉影,還是確有其事!」
果然,十數名言官如同聽到了號令一般,齊刷刷地出列跪倒,伏在金磚地上,齊聲道:「請楊閣老明言!」
這些人中,有東林余脈,有與楊嗣昌有私怨者,也有純粹被「議和」二字激怒的清流。
楊嗣昌知道,今日這一關,若過不去,自己這大半輩子的經營,便將毀於一旦。
他緩緩抬起頭,看向御座。崇禎皇帝也在看他,那目光里,有審視,有期待,還有一絲....楊嗣昌說不清的複雜。
「皇上。」楊嗣昌忽然深深一揖,「臣有一言,請容臣奏明。」
崇禎皇帝微微頷首。
楊嗣昌轉向黃道周。
他慢慢踱了半步,拉近了自己與黃道周之間的距離。
兩人之間不過三五尺遠,楊嗣昌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黃道周,黃道周仰頭瞪著他。
一個居高臨下,一個傲然不屈。
「黃大人,你一口一個『議和』,一口一個『國恥』。我問你,建奴此番入寇,騎兵幾何?步卒幾何?輜重幾何?糧道如何?」
「你可知,盧象升部現駐何處?能戰之兵尚有幾何?你可知,山東、河南、山西各路勤王兵馬,最快何時能到?最慢又要等到何時?」
黃道周被他這一連串問題問得一愣,隨即昂然道:「臣職在東宮,不在兵部!這些軍務之事,自有兵部掌事料理!」
他這話一出口,殿中便有幾個大臣皺起了眉。
黃道周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。他忘了楊嗣昌現在雖然是禮部尚書,卻實實在在地兼著兵部的差事。他那句「自有兵部掌事料理」,恰恰將楊嗣昌與兵部的干係點得更清楚了。
「好一個『不在兵部』!」楊嗣昌冷笑一聲,「你既然不知兵,不通務,憑什麼在這裡大言炎炎,指斥我這個兵部掌事?」
「我所陳方略,哪一條不是為社稷安危計?你讀過幾本兵書?上過幾回戰陣?可知刀兵兇險、糧餉艱難?」
「楊嗣昌!」黃道周漲紅了臉,「你休要以勢壓人!議和就是議和,任你說破天去,也是屈膝求和!是賣國!」
「屈膝求和?」楊嗣昌逼近一步,幾乎要踩到黃道周的袍角,「我且問你。漢武之世,歲賜匈奴,是屈膝求和否?唐太宗渭水之盟,傾府庫以退突厥,是屈膝求和否?!」
他聲音越來越高,「這是臥薪嘗膽!是以今日之退,換明日之進!你一介書生,只知大言『玉碎』,可知『瓦全』之後,尚有重振河山之機?!」
「楊閣老休要曲解賢君!」新任刑部尚書劉之鳳立刻站出來,板著臉反擊道:「閣老莫要忘了,漢武乃開疆拓土之雄主,豈是屈膝求和之輩?」
「漢武歲賜匈奴,那是緩兵之計,是示弱以驕敵,待衛青、霍去病練成精騎之後,便一舉蕩平漠北!可閣老今日之策,是緩兵之計麼?是示弱以驕敵麼?」
「劉大人又怎麼知道不是?」楊嗣昌猛地轉頭,「你倒是可以坐在刑部大堂里翻案卷、可你知道遼東的雪有多厚?可知道邊關將士過的多苦?!」
「一碼歸一碼,朝堂之上尚有大義名分!」劉之鳳寸步不讓,「若今日議和,他日史筆如鐵,聖上將如何自處?!」
又是一陣唇槍舌劍,引經據典。
互相扣著「誤國」、「奸佞」、「不通實務」、「空談誤國」的大帽子,言辭激烈,唾沫橫飛。大殿之上,儼然成了戰場。中立官員噤若寒蟬,生怕被捲入漩渦。
「楊閣老,黃大人,諸位同僚。」一個帶著南方口音的聲音響起。
眾人循聲望去,說話的人身形不高,清瘦如竹,著一身緋袍補服,正是剛入閣沒多久的程國祥。
他緩緩走出班列,在御前三步開外的地方跪了下去,「皇上,臣老朽,本不該多言。但今日之事,臣不得不說幾句。」
他抬起頭,「楊閣老所言,是實。黃大人所憂,也是實。建奴破關,社稷危殆,守亦難,戰亦難,和更是難。」
殿中有人發出一聲低低的抽氣。誰也沒想到這個程閣老,一開口就把「和」字擺在了明面上。
方才楊嗣昌如何顧左右而言他,黃道周如何將這字眼喊得震天響,都還是圍繞著有沒有這回事在爭。程國祥卻輕飄飄地將「和「字擺在檯面上說了出來。
「老臣年過七旬,多少見過些事,心裡明白一個道理。」
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道:「但凡有路走,誰願意背上這千古罵名?但凡有餘地,誰願意把這話拿到堂上來說?楊閣老今日敢說這個字,是因為他肩上扛著兵部的擔子,他不能不把最壞的路數也算進去!」
他轉向黃道周,「黃大人,你忠直,老夫敬你。可忠直之外,能不能也體諒一下當家人的難處?你以為楊閣老願意說那個字?那是沒辦法,是逼到牆角了,才不得不把這話拿出來說。」
黃道周愣住了。
殿內的沉默蔓延開來。許多官員低下頭去,不忍再看御座上皇帝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。
可平靜只維持了短短几個呼吸。
「程閣老。」又一個年輕的聲音忽然響起,帶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。
眾人看去,是吏科給事中姚思孝。
他跪在地上,「您老的話,學生不敢苟同。正因為沒辦法,才更要咬牙撐住。今日一和,明日便是一讓再讓。今日退一步,明日便是退百步千步。祖宗的江山,我等不能就這般糟蹋了。」
他說著,聲音哽咽了一下,「學生職卑言輕,可學生讀聖賢書,知道一個理。國朝養士三百年,仗節死義,正在今日!」
「姚大人說得對!」兵科給事中光時亨也出列跪倒。
陳新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卻無可奈何。光時亨是兵科給事中,名義上算他的下屬,可給事中掌言路、有封駁之權,他管不了光時亨開口說話。
光時亨接著說道:「今日若開了這個口子,日後建奴年年入寇,年年索要,我大明拿什麼填?拿百姓的骨頭填嗎?!」
又有數名言官出列,跪倒一片。
「臣等請戰!與建奴決一死戰!」
「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!」
聲浪一浪高過一浪,震得殿內嗡嗡作響。
崇禎皇帝坐在御座上,看著下面那些激昂的面孔,忽然感到一陣疲憊,一陣心寒。
「夠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