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嘩!」一盆冷水兜頭澆下,激得那被捆在木樁子上的小太監渾身一顫,從半昏迷中猛地睜開了眼。
水順著他的鬢髮淌進衣領里,十月初的井水涼得刺骨,他整個人像被丟進了冰窖里。
這小太監被捆了不知多久,手腕上的麻繩勒進皮肉里,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疼了,只是下意識地想掙一掙,可繩子扎得死緊,他所有的掙扎都不過是讓自己的肩膀在木樁上蹭了幾下而已。
澆水的人將木盆隨手擱在地上,彎腰一把薅住了小太監濕漉漉的後腦勺,迫使他抬起頭來。
「睜大你的狗眼,看看誰來了?你再好好想想還有沒有遺漏的,不然曹公公把你拉到東廠,可就不是這待遇了!」
「曹....曹公公...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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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化淳使了個眼色,漢子立刻會意,摸出一把匕首將小太監手腕上的麻繩割斷。
繩子一松,他的兩條胳膊便像兩條煮化了的麵條似的垂了下去,整個人軟塌塌地從木樁子上滑下來,險些跌坐在地上,被旁邊兩人一左一右攙住了,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「坐下歇會吧,忠寶。」曹化淳冷冷道:「咱家在宮裡一直都照顧你吧?」他聲音不大,卻自帶著一股威嚴之氣。
「曹....曹公公。」忠寶被按在一張矮凳上坐下,屁股挨著凳面時渾身還在止不住地發抖,「全憑公公......照顧.....奴婢才在宮裡.......不愁吃穿......」
「好!」曹化淳點了點頭,目光慢慢掃過在場的幾個人,「心裡有底便好。咱們這些做奴才的,身上少了二兩肉,外人是不把咱們當人看的。承蒙皇上不棄,才讓咱有了人形。但有人形還不夠,還得有良心!這才算是有了人樣!」
「忠寶。」曹化淳極力裝作和藹的樣子,「你是個有良心的人,也是個聰明人。咱再問你,那天晚上在文淵閣值房,除了你在伺候,還有誰?」
「回.....回公公的話。」忠寶雙手扶著凳子生怕沒坐穩摔到地上,「那天......就奴婢一個人在伺候,沒別人了.......」
曹化淳往前邁了半步,俯視著他,「那你在值房都幹了些什麼?想好了再回話。」
「曹公公,奴婢也就倒倒茶......換換水.......就沒別的了......閣老們都忙著議事,沒空搭理奴婢.......」忠寶越說聲音越小,眼睛四處亂瞟,可就是不敢看曹化淳的臉。
「那你不知道閣老們都議了什麼事!」曹化淳一聲爆喝,滿屋子的人齊刷刷矮了半截,膝蓋碰地聲響成一片。
「咱還以為你在值房忙什麼呢?原來是當個棒槌立在那。閣老們幹了什麼,說了什麼,你一件事都不知道!是眼睛瞎了,還是耳朵聾了!?」
忠寶此時已經嚇得不能回話,不斷在地上磕頭。
「咱家讓你坐著答話,你沒聽到嗎?」曹化淳眼睛一瞪,身邊的兩個太監立刻會意,一左一右將跪在地上的忠寶提溜了起來,重新扔回那張格外小的矮凳上。
忠寶的屁股剛挨上凳面,整個人又往下滑,被那兩人按住了肩膀才沒再掉下去。
「公公......」忠寶強打起精神來,深深吸了一口氣,「曹公公!奴婢想起來了,想起來了........」
「說!」曹化淳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聽到了這話,兩個書辦打扮的東廠太監立馬活絡了起來。用嘴吮了吮筆尖,便開啟了小冊子準備記錄。
「那天晚上,不知道是因為燭火太暗還是怎麼......」忠寶搓著手,努力地回憶起來,「奴婢見幾位閣老茶碗裡的茶涼了,就想著給閣老們把熱茶續上。誰想到......劉閣老袖子一揮........打翻了方閣老面前的熱茶。」
「奴婢當時被嚇得,腦袋一片空白,生怕將方閣老燙了,就連忙去收拾。可是......可是劉閣老卻說是奴婢打翻的茶水,還將奴婢訓斥了一番.......」
忠寶說著,竟然委屈地抽泣起來,「奴婢.......奴婢哪裡敢頂嘴,只得低著頭接著收拾。然後奴婢就好像看到劉閣老湊到了方閣老耳邊說話........」
「劉閣老都說了什麼?」曹化淳又往前逼了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。
眾人皆是屏息凝神,生怕聽漏了一個字。就連那兩書辦也停下了手中的筆,細細地聽著。
「奴婢實在....實在是不知道啊.......」忠寶的聲音抖得像落葉,幾乎是要散架。
曹化淳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盯得忠寶的脊背一陣一陣地發麻。半晌,他才開口,「咱家就算信你不知道。」
「可皇上不會信,滿朝文武也不會信。你知道為什麼嗎?」
忠寶搖頭。
「因為皇上需要一個交代。」曹化淳走近幾步,「劉閣老、楊閣老密議『議撫』的事,怎麼會傳到黃道周的耳朵里?總得有人擔這個責。不是你,就是別人。」
忠寶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「若你什麼都不說,那咱家護不住你。」曹化淳忽然直起身來,那聲音里竟帶了一絲落寞,「咱家自己的處境,你也看到了。議撫的訊息走漏,咱家也難辭其咎。」
「所以。」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忠寶身上,「不說為了我,就只為你自己,你也得給出一個交代。」
曹化淳又轉過身子,俯視著癱在矮凳上的忠寶,「宮裡的人都知道,咱算是念舊情,好說話的了。」
「上次王公公的乾兒子,小車子,在宮裡頭亂嚼舌根子。嚼到咱頭上,也無非只是訓誡了頓了事。可對你......咱看你非得是見見傢伙什,才肯鬆口麼?」
「公公!公公饒命啊!奴婢....奴婢......」忠寶嚇得魂飛魄散,直接從凳子上滑跪下來。
他額頭死死抵著地面,涕淚橫流,「奴婢....奴婢當時只顧著收拾打翻的茶碗......嚇得魂兒都沒了.....哪裡敢去細聽閣老們說什麼.....只....只隱隱約約聽到劉閣老好像.....好像說了個.....說了個.....」
「說了個什麼?!」曹化淳的臉幾乎貼到忠寶汗涔涔的頭頂,那股壓力幾乎讓忠寶窒息。
忠寶渾身劇烈地顫抖著,彷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幾個字,「衣什麼....好像是衣裳.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