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:
字級: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:緊湊標準寬鬆超寬

第125章 值房內議

  劉宇亮和楊嗣昌已經退下。暖閣里就只剩下崇禎皇帝,以及侍立在角落,恨不得把自己埋進陰影的太監,宮女們。

  「議款.....」

  崇禎皇帝緩緩吐出這兩個字。

  「非為怯戰,實乃緩兵之計.....許以財帛,甚至暫開邊市......拖以時日,待勤王大軍雲集.......斷其糧道,方可合圍殲敵.......」

  楊嗣昌說的每一個字都實打實地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,一句一句,像是在他腦子裡寫了一整篇奏疏。

  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𝘵𝘵𝘬𝘢𝘩.𝘵𝘸】

  他知道楊嗣昌是對的。

  戶部的帳冊他看過太多回了,銀庫里那點底子根本撐不起一場京畿決戰。各省的勤王兵馬就算現在發旨急調,到齊少說也要半個月二十天,而建奴的騎兵從薊州到北京城下,快的話五天就夠了。

  議款....爭取時間集結力量,似乎是唯一可行之路。

  可那兩個字就那麼壓在他舌根底下,怎麼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大明的天子,何時向賊人妥協過?哪怕是權宜之計,哪怕是緩兵之策,哪怕只是一句含含糊糊的「暫且擱置」,寫進史書里,後人看見的也只會是「崇禎十一年秋,帝密議求和」。

  他想起太祖當年驅除胡虜的功業,想起成祖五征漠北的威風。那些列祖列宗的目光像是隔著幾百年的光陰,一層一層地壓下來,壓在他後背上,讓他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
  「曹皞如!」崇禎皇帝的聲音又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老奴在。」一直侍奉在不遠處的曹化淳連忙閃了過來,躬身垂手,屏息凝神。

  「方才兩位閣老所議之事........你可明白?」崇禎皇帝聲音壓得極低,盡顯警惕。

  曹化淳心中一緊,腰彎得更深,聲音同樣壓得極低,「回皇上的話,老奴明白.....暖閣內外伺候的奴婢,都是老奴親手調教,家世清白,嘴巴嚴的孩子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崇禎皇帝發出一聲輕哼,「楊嗣昌所說的議款.....此事,絕密。若是有半點風聲走漏.......」他沒有說下去,但那殺意已讓曹化淳後背生寒。

  「老奴用腦袋擔保,今日御前密議,絕無泄密的可能!」

  「明白就好.......」崇禎皇帝疲憊的揮了揮手,曹化淳如蒙大赦,悄無聲息的退回了簾外。

  .......

  文淵閣東側那幾間值房的窗紙里已經透出了燈光,遠遠看去黃澄澄的一片,像是有人在那裡頭點了一排小燈籠。

  兩個人從干清宮一路走過來,中間隔了大約十來步的距離,誰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
  楊嗣昌步履沉穩,面色如常,只是眉宇之間帶著一絲凝重。而首輔劉宇亮則是臉色發白,被下人攙扶著才勉強坐下。

  值房內,另外幾位閣臣不知道從哪得到的訊息,早就等候多時,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兩人身上。

  「楊閣老!劉閣老!」蔡國用第一個站了起來,急切道:「皇上急召,是不是有什麼大事.....您老兩位也好歹給大家透個氣......」他的話問了一半,算是給二人留足了空間。

  楊嗣昌剛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停住了。他想那是御前密議,按規矩不該在值房裡大張旗鼓地宣揚。況且他今年六月份才入的閣,在座幾位哪個資歷不比他深?輪不到他楊嗣昌來率先發話。

  劉宇亮抿了一口茶,看了楊嗣昌一眼,這才緩緩道:「建奴破關了......牆子嶺、青山口先後失守,薊遼總督吳阿衡戰死。虜騎現在恐怕已經深入畿輔,京師......告急!」

  「啊?!」程國祥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,幾滴熱茶濺出,他不動聲色地用袖子掩住。

  蔡國用的臉色明顯變了味道,「深入京畿......這....這如何是好?」

  「哼!」范復粹冷哼一聲道:「我早就說過,那吳阿衡嗜酒,是個酒葫蘆,難堪大用。當初用他做薊遼總督的時候我就上過奏疏反對,可誰聽我的?此次破關,恐怕也是因為醉酒誤了事!建奴的斥候怕是他還沒醒酒就已經摸上了城牆。」

  「范閣老。」劉宇亮有些不滿了,他抬眼看了范復粹一眼,「現在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。」

  范復粹愣了一下,顯然沒料到劉宇亮這個平日說話軟綿綿的首輔會當面截他的話頭。

  他隨即轉問道:「這次韃子入關,是誰統領?」

  「目前只知有多爾袞......」劉宇亮補充道:「建奴這次出動了好幾個旗的兵力,領兵的不止一個貝勒,可確切的訊息還沒有傳回來。其速度之快,令人咂舌。」

  「從破關到深入畿輔不過三四天的工夫,沿途的墩台和驛站幾乎同時失去了聯絡。皇上因此震怒,也是常情了。」

  他喝了一口茶,那茶水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,「召我等前去,正是為商議應對之策。皇上乾綱獨斷,已有聖裁。」

  「哦?聖意如何?」程國祥放下茶杯,目光在楊嗣昌和劉宇亮之間游移,顯得十分謹慎。

  這下倒是輪到了楊嗣昌說話,他稍加沉吟,選擇性的公布道:「其一,京師九門即刻戒嚴,堅壁清野。兵部、戶部、工部以及五軍都督府部署守城事宜。其二,急調宣大總督盧象升,總督天下勤王兵馬,星夜入衛京師!」

  「其三.......」他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劉宇亮,「劉閣老忠勇體國,自請赴盧督軍前督查,贊畫軍務,協調糧餉。皇上已經准許,並賜尚方寶劍。」

  「督查?」蔡國用又是一驚,看向劉宇亮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。讓劉宇亮去督查,和狼入虎口有什麼區別,他劉宇亮懂劍法,但不懂兵法啊。

  而程國祥眼中則是閃過一絲瞭然。他太了解劉宇亮了,這個人平日說話做事的風格他摸了這麼多年,知道若不是被逼到牆角他絕不會主動攬這種差事。

  自請督查?

  裡面恐怕有什麼蹊蹺。

  蔡國用到底是混了多年官場的人,臉上那陣驚訝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迅速調整成了敬佩的表情。

  他朝劉宇亮拱了拱手,「劉閣老忠義無雙,實乃我輩楷模啊。有閣老親臨督查,盧督軍中士氣必然大增!」

  「是啊!劉閣老真是忠勇!」

  「實乃楷模,楷模啊!」

  劉宇亮被眾人這麼一捧,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,喉嚨里發出含糊不清的「嗯.........嗯......」聲,算是回應。

  他心中叫苦不迭,那自請二字,此時聽來如同諷刺。要不是議款的事不能放在明面上說,他真想把楊嗣昌那小人嘴臉揭出來,讓大夥看看是誰在背後提議議和的。

  可他不能。

  皇上沒有明旨,楊嗣昌沒有明說,他說出來了那就是他劉宇亮私傳御前密議,是欺君的大罪。

  「楊大人。」這時,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方逢年終於是開了口,「韃子凶鋒正盛,盧象升部雖精悍,但兵力又有幾何?各地勤王兵馬,集結需時。僅靠被動守城和盧督一軍,恐怕.....難以速退強敵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