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如何並舉？」崇禎皇帝問道。
「其一，即刻關閉京師九門，全城戒嚴！命五城兵馬司、京營、北鎮撫司嚴密巡查各坊各巷，肅清奸細，彈壓地面，嚴防有人裡應外合！」
「令順天府尹並大興，宛平二縣，火速徵調民夫，加固城防，搬運滾木礌石！戶部、工部須即刻清點庫藏，將火藥、武器、糧草盡數調撥城頭！所有勛貴、文武百官府邸健卒，一律登記造冊，聽候徵調協防！」
楊嗣昌語速極快，字字鏗鏘，「此為死守根本，片刻延誤不得！」
「其二。急調天下最能戰之兵火速勤王！山東總兵劉澤清部，山西巡撫劉令譽部、河南總兵王紹禹部，各率本省精銳火速北上，限期趕赴京師外圍布防。」
「薊遼方面，收攏潰兵，據守通州、三河，襲擾建奴糧道，緩其攻勢，絕不可使其再下重鎮！再派朝中大臣，分赴各軍，監軍督戰，賞罰立決！凡有怯戰、通敵、棄城者，不論官職大小，嚴懲不貸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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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還有便是宣大總督盧象升.........」楊嗣昌目光低垂一瞬，「使其盡率宣府、大同精騎，入衛京師！盧督久歷戰陣，其麾下天雄軍可謂關內第一強兵！楊國柱、虎大威、王朴亦是忠勇可嘉。有盧督在，京畿可安矣！」
崇禎皇帝聽到盧象升的名字時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示意楊嗣昌繼續。
「其三，便是撫........」
見楊嗣昌頓住，崇禎皇帝焦急道：「楊卿，如何撫之，你但說無妨！」
「是。」楊嗣昌聲音刻意壓了壓道：「所謂『撫』字，即密遣使節，與建奴議款。」
此話一出，暖閣內的氣氛突然冷了一下。劉宇亮正看著軍報的手猛地一抖，難以置信地抬頭看著楊嗣昌。崇禎皇帝同樣是瞳孔收縮，死死地盯著他。
「皇上明鑑！」楊嗣昌迎著崇禎皇帝和劉宇亮的目光，不避不讓，沉聲道：「建奴此來，非為占地，其志在劫掠人口、財貨，以戰養戰！其雖破關，然孤軍深入，後路綿長，最懼斷糧！」
「我朝大多精銳尚在陝西，四川等地剿賊。盧督之兵雖銳，但宣大亦需要防蒙古。而各省勤王兵馬，倉促集合，戰力參差不齊，且糧餉轉運困難。此時若是強求決戰，勝負實難預料，若京師震動，則天下動搖啊！」
「議款，並非怯戰，實乃緩兵之計！」楊嗣昌目光若有若無的掃過劉宇亮，「可遣一能言善辯，通曉奴情之重臣，密會奴酋，許其財物，甚至.....暫開互市，允其所掠部分得以北歸。」
他舔了一下嘴唇，聲音更低了幾分，「以此拖延時日，待我勤王大兵雲集，盧督站穩腳跟後，再斷其糧道，形成合圍之勢！屆時，是戰是和，主動權在我！此乃以金帛換喘息之良策！望皇上聖斷！」
崇禎皇帝沉默了。他眉頭緊鎖，眼神劇烈閃爍。楊嗣昌的話像一根針，深深刺入了他內心裡那個他自己都不願意觸碰的地方。議款確實刺耳，可緩兵之計倒也說得過去。
只是這......這名聲傳出去......
史筆如刀，會怎麼寫？一個懦弱無能之君？
臨敵求和，跟趙宋有什麼區別？
感受到崇禎皇帝目光的劉宇亮此時已是汗流浹背，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，流進領口裡又黏又癢可他不敢伸手去擦。楊嗣昌的方略，尤其是最後一項議款，如同驚雷狠狠地劈在了他的頭上。
作為內閣首輔，此議若是公開，必然引起軒然大波，光是言官們的口水就能把人淹死！而楊嗣昌的眼神分明是沖著自己這個內閣首輔來的，想讓自己去當這個議款的大臣！
楊嗣昌今年六月份才入的閣，難道他現在就想來當這個內閣首輔？！
劉宇亮知道，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「皇上！」他搶在崇禎皇帝開口前說道：「臣以為，楊閣老所說『守』、『戰』二策皆是老成謀國之言。」
「至於議款.......」他頓了一下，偷瞄了皇帝和楊嗣昌的神情，「議款之事，茲事體大，尚需要斟酌。然臣身為首輔，值此危難之際，豈能安居廟堂？臣願效仿古之賢相，親赴盧象升軍前督查。」
他說得越來越快，像是怕被人打斷似的，「一是彰顯朝廷重視，鼓舞三軍士氣。二是協調諸軍糧草，使盧督無後顧之憂。三則.....就近勘察奴情，若確有緩兵之機，臣也好臨機專斷，為皇上分憂！」
與其被動答話，不如主動出擊。劉宇亮此舉特意將督查和勘察奴情聯絡在一起，自己是可以承擔議和的部分職責，但絕不去當那個密使，而是以督查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去前線。
崇禎皇帝看著兩位閣臣的忠勇姿態，急躁的心總算是稍稍得到了些安慰。楊嗣昌三策並舉，尤其是議款之策，雖刺耳卻也似乎直擊要害。
劉宇亮則是主動請纓督查，姿態倒是擺的挺高，先不說結果到底如何，但總歸是有個肯任事的人了。
「好！」崇禎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，臉上難得露出一絲近乎亢奮的潮紅，「兩位愛卿忠勤體國，甚慰朕心啊。楊卿守、戰、撫三策，思慮周祥，劉卿自請督查，更是忠勇可嘉！」
「要是人人如此，我大明何愁不中興！賊虜何愁不滅！」
他站起身，語速極快的下令，「劉宇亮！朕加你兵部尚書銜，總督援軍事宜，命你三日後即赴盧象升軍前督查！協調諸將，贊畫軍務，保障糧餉！賜你尚方寶劍！」
「有臨陣退縮，延誤軍情，不聽號令者，無論勛貴將帥，先斬後奏！」最後幾個字，崇禎皇帝咬得極重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麼，微微笑了一下，「朕素聞你善擊劍，到了軍中，也不妨向盧象升討教一二不是？」
「臣遵旨！」劉宇亮迅速跪下，兩眼盯著地板，「臣定不負皇上重望！」
「楊嗣昌聽旨！所陳守城諸項，著爾即刻會同內閣，五軍都督府，順天府及戶、工、兵三部，連夜部署，明發上諭，一體遵行！延誤者，卿可持朕口諭，先行拿問！」
「至於議款.....」崇禎皇帝還是有些猶豫，此舉若是操作不當，昔日的教訓......
「楊卿心中可有使節人選？劉卿到了軍前，可相機查勘奴酋動向虛實，密報於朕！」事到如今，崇禎皇帝還是沒有明確表態。
事到如今，崇禎皇帝依然沒有明確表態議款。他把皮球踢回給了楊嗣昌，同時又給劉宇亮留了一個模糊的「查勘」任務，給自己留下了迂迴和轉圜的餘地。
「臣遵旨！」兩人齊聲應道，心中確實各有所想。
楊嗣昌暗喜皇上基本採納了自己的章程。
劉宇亮則是叫苦不迭，前線督查已成定居，探查奴情更是燙手，但皇命難違，只得先硬著頭皮應下再說。
「後日朝會。」崇禎皇帝帶著些許病態的亢奮，「楊卿，你把你的章程給他們都好好說說！劉卿督查之事，朕也會當廷宣旨！」
他又看了一眼那八百里加急，「這急報，也當告知群臣。若有什麼好的章程，讓百官們不妨也說說！我大明君臣一心，共赴國難！朕倒要看看，誰敢在這危難之際，再行掣肘攻訐！」
他目光再次掃過二人，「跪安吧！速去準備，給你們一天的時間，朕要看到章程，看到決心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