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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壞事了

  方逢年緊緊盯著楊嗣昌的眼睛,目光像兩把鉤子一樣試圖捕捉對方神色里任何一絲端倪。他總感覺劉宇亮和楊嗣昌有所保留,今晚皇上急召兩位入宮密議,按常理不該只議了這麼些東西。

  至少不該只議了這些擺在檯面上的東西。

  「皇上.....可還有更深遠的方略?」

  楊嗣昌心中冷笑,面上卻不動聲色。

  他端起下人重新奉上的熱茶,輕輕吹了吹浮沫,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:「書田說的是。皇上高瞻遠矚,自有計策。當前之急,首在穩住陣腳,守住根本。盧象升乃百戰宿將,有他坐鎮京畿,當可無慮。」

  「至於退敵......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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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頓了頓,放下了茶碗,「兵法有雲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戰不殆。建奴此來,志在劫掠,利在速戰。我當以靜制動,深溝高壘,斷其糧道,擾其歸路,待其師老兵疲,各路勤王大軍畢集,再尋戰機。」

  「如此一來,或可迫其不戰而退,或可一舉聚殲。此乃持重之策,皇上深以為然。」他將議款的核心目的包裝完美,處處暗示不急於決戰,卻隻字不提議款之事。

  「哦!原來如此!皇上聖明!楊閣老運籌帷幄,老成謀國!」蔡國用立刻大聲附和,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連連點頭,那副模樣恨不得當場站起來鼓掌似的。

  方逢年倒是眼中精光一閃,楊嗣昌這番滴水不漏的話,更印證了他的猜測,皇上和楊嗣昌還有劉宇亮恐怕是留了什麼後手。

  他沒有點破,只是微微頷首,「楊大人說的是,當今還是持重待機,方為上策。」

  其他幾人也紛紛表態道:「是極,是極!不可浪戰,不可浪戰啊!」

  這時,一個叫忠寶的年輕太監端著托盤進來,為眾人續茶。他低著頭,小心翼翼地走到桌邊,先給方逢年續了茶,然後又繞到劉宇亮那邊,大約是手生,動作還不太老練。

  劉宇亮似乎想抬手去端茶杯,動作卻有些大,手肘碰翻了方逢年面前剛續滿的熱茶。

  「嘶!」滾燙的茶水潑了方逢年半幅衣袖。他被燙得猛地一哆嗦,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那隻潑了茶的手腕已經泛了紅。

  忠寶哪能想到這般變故,登時嚇得兩眼發黑,手一松托盤便歪了,上面的茶碗叮噹亂響。

  他連忙跪倒在地,額頭磕在地面上砰砰作響:「奴婢有罪......奴婢有罪.....」

  「這孩子.....」劉宇亮也不出來承認,反倒是斥道:「還不快起來收拾,笨手笨腳的......若是傷到了方閣老,拿你是問!」說著,他趁勢用自己的袖子幫著方逢年擦拭。

  他的身子擋在方逢年和其餘幾位閣臣之間,趁著那陣短暫的忙亂,嘴唇幾乎是貼著方逢年的耳廓蹭了過去,「.....議撫了.....楊嗣昌.......跟皇上提議撫了........」

  方逢年身體猛地一僵,那「議撫」二字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響!

  他瞬間明白了楊嗣昌那番「持重待機」、「迫其退兵」的真實含義。也瞬間明白了劉宇亮自請督查的難處。

  楊嗣昌是把劉宇亮放在火上烤,想讓劉宇亮來擔這求和的罵名和風險。

  電光火石間,方逢年強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,臉上迅速堆起笑意,甚至反手扶住劉宇亮,「劉閣老也別再說那孩子了。區區小事,何足掛齒?」

  「茶湯燙了一下皮肉而已,沒有大礙。國家大事還少不得閣老操心,為了這點小事動氣不值當。」

  他一邊說,一邊藉著起身的動作,與劉宇亮拉開距離。

  待都收拾罷了,眾人一致說道:「方閣老受驚了,快請更衣,莫著了涼。國事千頭萬緒,還需我等戮力同心,共度時艱。」

  「無妨,無妨。諸位費心了。」方逢年笑容依舊,但眼底深處已是一片冰冷。他順勢告退去更衣,腳步看似從容,實則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
  他幾乎是疾步沖入文淵閣專供閣臣休息的側廂房。

  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,方逢年臉上那強裝的寬容笑意瞬間消失無蹤,「好一個楊嗣昌!好一個持重之策!原來是要拿我大明的脊樑去換苟安!」

  他走到衣架前,把那件被茶漬浸濕的袍子解了下來,隨手搭在椅背上,又從旁邊的箱籠里取出一件乾淨的月白道袍來換上。

  他出身東林,他骨子裡對「和」字深惡痛絕,視為國恥。

  劉宇亮把這訊息透給他,是想拉他下水,還是想借他的手去攪局?方逢年站在衣架前,那隻系腰帶的手停在半空中,腦子裡飛速地轉著。

  不管如何,此事不能就此罷休。他方逢年既然知道了,就不能裝作不知道。

  他整理好衣冠,推門而出,卻沒有立刻返回值房,而是轉向值夜書吏的房間。那邊的窗紙還亮著,有個人影伏在案上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
  編修蔣德璟正在那屋裡整理文書。

  見方逢年進來,連忙起身行禮,「方閣老?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?」

  方逢年揮揮手,示意他關門。他走到書案前,拿起一支筆,看似隨意地在一份無關緊要的邸報抄本空白處寫了幾行字,筆走龍蛇,彷佛只是批註。

  寫罷,他將那頁紙輕輕撕下,遞給蔣德璟。

  「中葆!」方逢年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你現在就去找黃石齋.......務必親手交給他.....告訴他,就說是我說的......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天象示警,北煞沖斗,恐有奸佞欲行石敬瑭故事,社稷危殆,吾輩當奮起!」

  「切記!只此一句,多餘的話,半個字也不許說!明白嗎?」

  蔣德璟接過那張紙條時,指腹觸到紙面便覺出了不對,那紙頁上只有筆痕留下的輕微凹凸,並無墨跡。

  他瞬間瞭然,這是閣老讓他傳口信,再看方逢年那眼神,蔣德璟心頭劇震,難道要發生什麼大事?

  蔣德璟將那張空白紙鄭重其事地收入懷中貼身藏好,肅然應道:「下官曉得,請閣老放心。」隨即躬身一禮,悄然退去。

  方逢年獨自站在廂房中,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他知道,今夜過後,這看似平靜的朝堂,怕是要起大波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