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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3章 喜報隨即

  「來的正好!」崇禎皇帝咬著牙,儘量克制住自己的情緒,「你知不知道今日朕叫你來,是為何事?」

  楊嗣昌依然伏在地上,「皇上自有天意,臣不知。」

  崇禎皇帝發出一聲冷哼,「那你不待在文淵閣,來見朕,又是為何?」

  「臣,有大喜,向皇上稟報。」

  「大喜?」崇禎皇帝眼神突然凌厲了起來,死死盯著楊嗣昌,「喜從何來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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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嗣昌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,「闖賊李自成,已於本月全軍潰滅於潼關南原。」

  崇禎皇帝明顯怔了一下,他怎麼也想不到,截然不同的兩個訊息竟然能在同一天傳來,「......說清楚.....闖賊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楊嗣昌抬頭看了眼崇禎皇帝,又迅速將頭埋下,「洪承疇、孫傳庭二督合兵,於潼關南原設下十面埋伏。闖賊困獸猶鬥,然天兵如網,疏而不漏,賊眾死傷枕藉,屍塞山谷!」

  「李闖所部殘匪,不足三十騎,遁入商洛深山,形同野鬼。其妻女並賊中偽官,盡數俘獲!陝西心頭大患,除矣!」

  「此乃列祖列宗庇佑,陛下宵旰憂勤,將士用命之功。」說罷,楊嗣昌從懷中捧出一個冊子,畢恭畢敬的舉過頭頂,「請皇上御覽。」

  崇禎皇帝伸出那隻方才還在發抖的手,接過那冊子。他的手指頭碰到冊皮的時候還是微微顫著的,可等他翻開第一頁,看到上面那些斬獲的數字,心情便一點一點地穩了下來。

  「不足三十騎......逃入商洛.......」他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,喃喃地重複著。

  「起來吧。」他的目光落在楊嗣昌身上,終於柔了聲調,「朕素知那商洛窮山惡水,闖賊.....還能死灰復燃嗎?」

  楊嗣昌起身謝恩,依然微躬著腰,兩隻手垂在身側,態度恭謹到了極點。

  「皇上明鑑,今年年初,闖賊在西和便已是強弩之末。今其羽翼盡失,糧草皆無,已成喪家之犬。」

  「商洛山深林密,流賊匿於其間,如芥子藏於滄海,一時難以剿盡,然其苟延殘喘,亦難再成大勢。洪督、孫撫已在各隘口布下天羅地網,步步緊逼,必使其困斃山林,或縛於階下。此賊之滅,只在旦夕之間!」

  「.......這賀人龍、曹變蛟,身先士卒,斬獲頗多。朕記得,三月間將李闖趕到西和的,也是曹變蛟。」崇禎皇帝揉了揉眉心,視線落在楊嗣昌風塵僕僕的官袍上,心頭竟掠過一絲酸澀。

  他想起了那些攻訐楊嗣昌的奏疏。

  厚厚的幾摞子,罵他催逼剿餉的有,罵他四正六隅之策勞民傷財的有,罵他紙上談兵的有,還有更難聽的,說他楊嗣昌跟建奴暗中往來,說他踩著別人的屍骨往上爬。

  那些罵他的人,那些在奏疏里寫得慷慨激昂的人,此刻又在哪裡呢?

  「朕還記得,這曹變蛟當初是你舉薦的吧?」崇禎皇帝的聲音低沉了下去,「楊卿......辛苦了.......」

  楊嗣昌心頭一熱,那熱湧上來的時候他竟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
  他入朝為官這麼多年,聽過的誇獎不少,聽過的貶損更多,可他很少從皇帝嘴裡聽到這樣一句話。

  「臣本分之事,不敢言勞。為陛下分憂,夙夜匪懈,亦是臣之願也!」

  「西北之事,楊卿排程有方,朕心寬慰。」崇禎皇帝說著,目光卻已經從楊嗣昌身上移開了,落在了桌邊那份軍報上,「可這遼東之事........你雖任了禮部的堂官,但仍掌兵部的事,這訊息你看看!」

  楊嗣昌心裡猛地一沉,知道最棘手的一關到了。他面上無半分驚惶,接過太監遞來的軍報粗略掃了幾眼。

  「二十五的訊息,二十八日晚上才到朕的案頭。」

  「這三天,建奴的騎兵恐怕能踏遍整個順天府吧?」

  「臣萬死!」楊嗣昌低著頭道:「軍驛馳報,晝夜兼程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可這建奴狡詐,破關之後,必遣精騎游弋,阻塞道路,截殺信使。」

  「臣查過歷年邊報,但凡建奴大舉入寇,頭三日的訊息多半會被阻滯在薊州至通州這一段路上。此非懈怠,實乃建奴凶頑,道路不通。然臣督管不力,軍報未能及時呈遞御前,終是臣之過。請皇上降罪!」

  崇禎皇帝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,雙手背在身後,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的楊嗣昌。

  「你要朕如何降罪?」他冷冷道:「吳阿衡死了,一了百了!可牆子嶺、青山關一破,京畿門戶大開!建奴就在薊州,朕就算殺了你!能擋住建奴嗎?」

  「朕不問你罪責。朕問你,眼下情形,該如何應對?有何章程?只要能退敵,朕都能依你!」

  楊嗣昌伏在地上,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心頭猛地一緊。

  當年袁崇煥在皇帝面前也是如此,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。兵權、糧餉、尚方寶劍,連殺毛文龍這樣的重臣都先斬後奏了。雖說終究是讓建奴退了兵,可袁崇煥最後被凌遲的下場.....

  他楊嗣昌不想做第二個袁崇煥。他更不能在此刻退卻,退就是怯懦,就是無能。

  正想著,暖閣的帘子又被掀開了一道縫。曹化淳不知什麼時候無聲無息地走了進來,「皇上,劉閣老來了。」

  崇禎皇帝似乎沒聽見,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盯著楊嗣昌。比起外面候著的那個才上任不久的首輔,他更願意相信楊嗣昌能提出什麼萬全之策來。

  「皇上,劉.....」

  「讓他進來!」崇禎皇帝有些不滿道:「在外面待著幹什麼?等著朕出去迎他麼?」

  帘子再次被掀起,新任的內閣首輔劉宇亮幾乎是踉蹌著跑了進來。官帽歪斜,氣喘吁吁,他迅速瞟了一眼暖閣內的形勢,撲通一聲就重重地跪倒在楊嗣昌的身側。

  「臣....臣劉宇亮叩見皇上!」

  崇禎皇帝的目光終於從楊嗣昌身上轉向眼前的首輔大臣。

  他微微偏著頭,目光在劉宇亮歪斜的帽翅上停了一瞬,「朕也不說什麼客套話了。劉閣老,你是內閣首揆,朕的股肱。現在建奴破關而來,虜騎深入畿輔。你告訴朕,你有何退敵良策?」

  「這......」劉宇亮額上的汗珠子更密了。

  那八百里加急是前線直接送進了干清宮,曹化淳接的手,連內閣的文書房都沒過。他這個內閣首輔,對此訊息竟是一無所知。

  此時面對崇禎皇帝的發問,他一時間愣在了原地,「臣實不知此事,請皇上明示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不知!」崇禎皇帝倒也不惱,「楊嗣昌,你把這八百里加急給劉閣老看看。」

  「他看他的,你說你的。有何章程,速速奏來!」崇禎皇帝的聲音帶著急迫,目光又鎖在了楊嗣昌身上。

  楊嗣昌心中一凜。他知道皇上這是要逼他在劉宇亮面前亮底牌,同時也是在掂量自己這個兵部掌事的分量。

  這場對話不是尋常的君臣奏對,而是一場在首輔面前的考核。

  楊嗣昌的方略、劉宇亮的反應、皇帝的態度,三個人三股力,在這間不大的暖閣里絞在一起。今夜說的話,每一句都可能決定自己的身家性命,也決定著大明的國運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「皇上!臣以為,當務之急乃是『守』、『戰』、『撫』三策並舉,以守養戰,以戰逼撫,環環相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