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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急報先到(今天五更)

  自從萬曆年後,北京入秋和入冬的時間便格外的早,眼瞅著已經到了九月底,下午邊兒風一吹,竟也有了絲絲寒意。

  最初人們還頗不習慣,每每問起欽天監的官員來,得到的回覆也是模稜兩可。久而久之,幾十年過去,人人皆是見怪不怪了。

  天上的事,誰也說不準,縱使皇帝自稱為天子也只能順天而行。

  天說是風,那便是風。天說是雨,那便是雨。風雨交替了幾萬次。吹皺了宮牆的紅漆,淋透了城磚的縫隙,也漸漸蝕空了人心裡的那點安穩。

  到底是天意難測,還是帝心難測?

  十一年春的時候首輔大位還是由張至發來坐,入夏的時候變成了孔貞運,到了秋天卻又換成了劉宇亮。

  首輔作為百官之首,可謂是位極人臣,理應是不會被這麼頻繁換掉的,可到了這年頭,首輔大臣竟也風雨交替了起來。哪怕當今首輔到了冬天又被換下,也沒人覺得這是個稀奇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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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季一閣老,正是如此了。

  此時干清宮西暖閣內僅僅燃了幾盞銅燈。

  那燈罩子大約是許久沒擦過了,琉璃面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垢,透出來的光便也昏沉沉的,勉強驅散著從殿門外襲來的黑暗,把皇帝的影子拖出一道長長的暗影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飯菜涼了後的油膩氣。

  崇禎皇帝正坐在一張不大的紫檀木膳桌前,桌上只擺了幾樣飯菜:一碗白米粥,一碟醬菜,一小盤燒餅,還有一碗幾乎沒什麼油星的母雞湯。

  這便是當今天子的晚膳了。

  自登基以來,他便立了一個不成文的規矩。晚食不必豐盛,夠吃就行。

  說是節儉也好,自苦也罷,總之這些年下來,他的晚餐一直就這麼簡單,最多無非是換換花樣。若是非要說在晚上吃到油水,那也只有逢年過節才有可能了。

  他吃得極慢。左手端著那隻白瓷碗,右手捏著一雙玉箸,撥弄著碗裡的米粒,撥過來又撥過去,偶爾夾起一兩粒送到唇邊,嚼了兩下便又放下了。心思顯然不在吃食上。

  還記得四月份孔貞運剛剛當上內閣首輔之時,他自以為終於是找到一個無黨無私的大臣,誰想到........

  殿內侍奉的的幾個太監,宮女,個個屏息凝神,連衣角磨擦都不敢發出聲音,空氣凝重得如同結了冰。只有崇禎皇帝偶爾用匙羹觸碰碗沿發出輕微的叮叮聲,在殿中顯得格外刺耳。

  誰也說不準皇帝今日的心情如何。批了一整天的奏疏,看了好幾份邊鎮的軍報,他吃晚膳的時候從來沒人敢出聲,可今日的沉默比往常更沉,像是暴風雨之前的安靜。

  「皇上.....皇上!」

  猛地,暖閣的帘子被一隻手輕輕掀起一個小角。曹化淳面色蒼白,幾乎是墊著腳尖蹭了進來。

  「哐當」一聲,崇禎皇帝放下盛著雞湯的碗,有些不滿道:「什麼事,曹皞如?怎地如此慌慌張張的。」

  曹化淳好像這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。

  他極力地低著頭,急促地喘息了兩下試圖讓自己平穩下來。

  他不敢多說什麼,只是徑直跪倒在膳桌几步開外的地上,伏下身子,「皇上....是邊鎮來的急報......八百里急報......」

  崇禎皇帝緩緩抬起頭,目光刺向地上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,「呈上來吧。」

  「是.....」曹化淳慌忙從懷中取出一個牛皮信筒,雙手高舉過頭頂,快步走到跟前。

  崇禎皇帝接過信筒,看了看火漆印子又看看了曹化淳道:「知道裡面說了什麼嗎?」

  曹化淳腰彎得更低,「回皇上的話,老奴不知。驛卒送到的時候封口完好,誰都不敢私自拆看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崇禎皇帝點了點頭,這才低下頭來,從案頭拿起那把裁紙的小刀,挑開封漆。他抽出裡面一卷薄薄的軍報,展開來,湊到燈前細細看去。

  「.......九月二十二日......建奴......大破牆子嶺關......統領者不知為誰...二十三日.....薊遼保定總督吳阿衡率軍馳援......力戰殉國.......二十五日青山關又見多爾袞部.......」

  崇禎皇帝捏著軍報,薄薄的紙張在他手裡劇烈顫抖起來。那上面每一個字都像是燒紅了的烙鐵,狠狠地烙在他的心裡。

  牆子嶺關是薊鎮重地,他登基那年派人去修繕過,花了三十萬兩銀子。吳阿衡更是他親自點的將,去年才從大同總兵任上調去薊遼保定總督的位置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一聲脆響,崇禎皇帝猛地將手中的八百里加急狠狠地拍在膳桌上,上面的吃食被震得濺了出來,在明黃色的桌布上洇開一大片油漬。

  「廢物!一群廢物!」

  侍奉的太監、宮女渾身一顫,齊刷刷的矮了半截,恨不得將頭埋進地里。

  崇禎皇帝猛地站起,來回急促地踱了兩步,龍袍下擺帶起一陣風,刮在伏在地上的曹化淳的臉上。

  「八百里加急?二十五的訊息!朕二十八日才知道!軍驛每年花那麼多銀子!都花到哪去了?他怎麼不等建奴打到北京城下再告訴朕?!」

  崇禎皇帝的聲音尖銳了起來,「牆子嶺......吳阿衡....他竟然敢死了!他死了倒是乾淨!朕在薊遼重鎮花的銀子......都花狗肚子裡去了!」

  他猛地轉身,對著曹化淳吼道:「楊嗣昌呢?讓他即刻過來!還有劉宇亮!出了這般事情,他們人呢?!等著朕去上陣殺敵?!讓他們現在就滾來!」

  曹化淳被崇禎皇帝的突然發作嚇得魂飛魄散。他伏在地上連磕了兩個頭,答應著「老奴這就去」,「這就去」,手足並用地就要往外衝去傳旨。

  不曾想,殿外已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緊接著,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外面響起:

  「臣,楊嗣昌,叩見聖上!」

  曹化淳轉頭看了看帘子外面那個模糊的影子,又回頭看了看崇禎皇帝,小心翼翼道:「皇上......楊大人已經來了......」

  「朕還沒聾!」這話依然是吼出來的,像是既給曹化淳聽,又給殿外的楊嗣昌聽,「讓他進來,你接著去叫劉宇亮!」

  「老奴遵旨。」「曹化淳應了一聲,又磕了一個頭,躬身退去。

  他從帘子後面鑽出去的時候,殿門口的太監連忙掀起門帘。曹化淳與跪在外面青磚地上的楊嗣昌四目相對,兩張臉一個蒼白一個鐵青,在燈籠昏黃的光里匆匆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。

  曹化淳腳下稍停了片刻,這才跨出門去,立在楊嗣昌側面道:「楊大人,皇上讓您進去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楊嗣昌冷冷應了一聲,臉上那層鐵青的顏色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對著殿內又磕了一頭,這才緩緩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「曹公公慢走了,外面有風,小心涼了身子。」

  這話輕飄飄的,落在曹化淳耳朵里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。他腳步一頓,沒再回頭,只是把腰挺了挺匆匆朝外面走去。

  楊嗣昌深吸了一口氣,整了整官帽,回頭瞥了眼曹化淳,又拂了拂官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,這才踏了進去。

  暖閣里的空氣比外面更加沉。

  楊嗣昌的目光在那些狼藉的碗碟上極快地掃了一下,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。他看見被扔在地上的那份軍報,心裡便有了一二。

  遼東情況複雜,但哪怕是形勢再緊急,那也得是他楊嗣昌先收到訊息。

  「叩見聖上。」他再次撩袍跪倒,額頭觸地,動作一絲不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