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蒙蒙亮，朱以海就起了。
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牽了一下，那處傷口像被人拿針扎了一下，他「嘶」了一聲又閉上嘴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緩過來，披了件短褐就推門出去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東廂房的燈亮著，陸甲他們起了。西廂房也有動靜，慶春慶柳正在灶間忙活。
他走到井邊，蹲下身看那幾十株番薯苗。昨晚陸乙搬過來的，用濕布包著根，葉片還鮮綠。他伸手摸了摸，葉片涼絲絲的，帶著露水。
「主子起這麼早？」慶春端著一盆熱水過來，「先洗把臉吧，飯一會兒就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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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以海接過布巾，就著熱水胡亂抹了把臉，讓人精神了幾分，「人都起了嗎？」
「起了。」慶春往東廂房努努嘴，「幾位師傅早起了，說是要去叫那些家丁來。還有趙四、長生他們，昨晚就沒回去，在院裡湊合了一宿。」
朱以海一愣，往院子角落看去。果然，人都早早來了，廊簷下、牆根邊，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個人，身上蓋著薄被，回籠覺睡得正香。
「怎麼沒回去？」朱以海皺眉。
慶春小聲道：「他們說，今天要種番薯，怕誤了事，昨晚就沒走。陸丙師傅讓人給他們熬了薑湯，又找了被子，就在院裡歇了。」
朱以海沒說話，心裡卻有些發酸。
這些人把命交給他，他就得對這些命負責。
「去，多熬些粥。」他吩咐道，「還有，把那壇鹹菜拿出來，切一盤。再烙些餅，多烙幾張。」
慶春應了一聲，轉身去了。
不多時，人陸續醒了。
王鐵第一個爬起來，肋下疼得齜牙咧嘴，還是掙扎著站起來，「老爺，你咋起得比俺們還早呢？」
「睡好就就起來了。」朱以海擺擺手，「有傷的就歇著，不用起來。」
「歇啥歇！」王鐵咧嘴笑，「老爺早就吩咐種番薯是大事，俺躺不住！」
石頭也爬起來，胳膊吊著，臉色發白，卻倔強地站到人群里。
陸甲、陸乙、陸丙從東廂房出來，身後跟著陳長生、趙四、楊二虎他們。十七個人，擠滿了院子。
慶春慶柳把早飯端出來，一鍋稠粥，一摞烙餅，一大盤鹹菜。眾人也不客氣，蹲在院子裡就吃起來。呼嚕呼嚕的喝粥聲，咔嚓咔嚓的咬餅聲，混著清晨的鳥叫，倒有幾分熱鬧。
吃完飯，天已經大亮。
朱以海數了數苗，四十八株。
「不是一共五十株嗎？還有兩株呢？」他問陸丙。
陸丙低聲道：「實在是沒找到....當時河灘上亂得很，騾車翻了一輛，有幾株苗滾進了水裡，水流急，轉眼就不見了。我讓人在下游找了好一陣子，也沒撈起來。」
「罷了，沒找到就沒找到吧。」
朱以海沉默了一會兒，「都聽好了。這四十八株苗，是咱們用三條命換來的。往後，每一株都得當寶貝伺候。我保證，要是種好了，以後絕對不會少一口吃的。」
眾人齊聲應諾。
陸丙上前，拿起一株苗，「公子，這苗子怎麼種，我先給您說說。番薯這東西，聽說是吃地里的疙瘩，伺候的法子和種大姜差不多。挖坑不能太深，也不能太淺，根須要舒展開，埋土要沒過根頸.....」
他一邊說一邊示範，動作輕緩，生怕傷了那脆弱的根須。
朱以海蹲在旁邊，看得仔細。等陸丙種完一株，他拿起另一株，學著陸丙的樣子，挖坑，放苗，扶正，培土。動作笨拙，卻很認真。
陸甲、陸乙帶著魏勇他們去開壟。魏勇和陳長生拿著鋤頭，一壟一壟地翻著新土，壟溝挖得又直又勻。
趙四和楊二虎幾個沒受傷的跟在後面，把翻出來的大土塊敲碎了，又用手把地壟上的土抹平了，弄得有模有樣的。
王鐵坐在一旁，手裡攥著幾株苗，急得直撓頭，「俺也想種，可這肋下疼得厲害，彎不下腰。」
朱以海正忙著給一株苗培土，聽到王鐵嚷嚷也不抬頭，「坐著看就行，往後有你出力的時候。」
石頭也坐著，吊著胳膊，眼巴巴地看著眾人忙活。
他忽然道：「老爺，俺家的地，俺爹種了一輩子麥子。俺要是把這番薯種出來，拿回去給他看，他肯定稀罕。」
朱以海笑了笑，「行啊，等種出來，你拿回去給你爹嘗嘗。」
一株接一株，十四顆株苗，一個時辰就種完了。
朱以海直起腰，一陣酸脹從腰眼竄上來，他忍不住「嘶」了一聲。後背的傷口被這一下牽動了，疼得他眼前花了一瞬。汗水已經把他的內衫浸透了，黏糊糊地貼在脊背上，那處的傷口被汗一浸，又癢又疼。
慶春連忙端過一碗水，「主子，喝口水歇歇。」
「公子，我之前讀書的時候先生講過。」陸丙走到朱以海身邊，低聲道：「只要是結果的玩意，就得追肥。咱們得備些糞肥。」
朱以海點點頭，「這事你來安排。還有，十七個兄弟，每人分兩株，別讓苗子糟蹋了。」
陸丙應了。
朱以海看著那片苗地，忽然想起鄭聰。那小子要是在，種番薯的事就不用這麼費勁了。
「鄭聰那邊，過幾日再去請。等他爹那邊安頓好了，應該就可以來了。」
陸丙的眼神閃了閃，可他沒有接話，只是低著頭把那株苗旁邊的土又按了按。
朱以海緩了口氣，看著眾人，「你們都聽著，我給你們每人都發兩顆苗子。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，只要能種出番薯，我都有賞。」
「種出一斤番薯，便賞銀一兩，種出兩斤便賞銀二兩，上不封頂！」
人群先是一靜，隨即響起一片難以置信的抽氣聲。
「老爺恩典！」
魏勇第一個反應過來，撲通一聲跪倒在地。
緊接著，眾人全都呼啦啦跪倒一片，口中高呼，「謝老爺恩典！我等必竭盡全力！」
朱以海看著大家，忽然想起一句話。
前人栽樹，後人乘涼。
只是這次他栽的不是樹，是命。
是牛二的命，猴子的命，申遠的命。
往後這些苗要是能活，能收，能養活更多的人，那三條命，就不算白丟。
十七個人，四十八株苗，二百兩銀子。
這就是他現在在大明的全部家當。
可他知道，這些還不夠。
清兵快來了。
他得抓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