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南城剛剛解除戒嚴,便立馬出了事。
有人報官,說在城外北邊黃河渡口下游的河灘上發現了十幾具屍體。訊息傳到城裡,茶樓酒肆里頓時炸了鍋,人人都在傳。
等人跑去看了回來,又添油加醋地補了一通,說「不止十幾個,足足二十多個」,「死相極慘,都是刀傷,腸子都流出來了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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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的人言之鑿鑿,聽的人將信將疑。
濟南城裡再次人心惶惶,走街串巷的貨郎也不怎麼敢往城外去了,連平日裡最熱鬧的幾處路口都冷清了不少。
按理說出了這樣的事,濟南城必定會再次戒嚴,城門收緊,盤查加倍,鬧得雞飛狗跳才對。
可事實恰恰相反。
衙門那邊跟沒事人似的,城門口的兵丁還是那幾個,連盤問進出的人流都比平時少了幾分。
老百姓不知道衙門在想什麼,有人罵官府不作為,有人說裡面肯定有貓膩。
茶餘飯後的閒話傳來傳去,可誰也摸不著頭腦。
只有少數幾個心眼活泛的人注意到,巡撫衙門這幾日進出的車馬比平時多了不少,時常有穿著官袍的人急匆匆地進出,有不少當兵的趁著晚上一隊一隊的出了城。
到底在忙什麼,沒人說得清。
茶樓在得知訊息的第三日就搭起了靈棚。
茶樓的門板上貼了白紙,門楣上掛了兩盞白燈籠,整個門臉被白布纏了一圈又一圈。
靈棚里擺了一口棺材,是上好的柏木料子,漆色黑亮,棺蓋半合著,露出裡面一張被收拾過的臉。
據說是在河水裡泡了好幾天才被撈上來的,撈出來的時候渾身腫脹發臭,身上的衣裳都被水泡得變了色,連替他換衣服入殮的人都忍不住捂了鼻子。
後來找專門收殮屍身的人處理過,又拿藥水擦了臉面,往棺里填了不少香料,可那股若有若無的怪味還是時不時地飄出來,在靈堂里繞一圈散不乾淨。
出了這種事,自然是沒法再做生意的。
可靈堂里的人並不見少,反而烏泱泱地擠了到了街道上,人來人往的,熱鬧得像集市。
一是因為老掌柜在濟南確實有些名望,做茶樓生意的這幾十年,三教九流都跟他打過交道,人情往來積了一籮筐,來弔唁的人里少不得有幾分真心的。
二是因為主事的人放出了話。不論是誰,只要來靈前磕三個頭,哭上幾聲,就管一頓飽飯。
這話一出,來的人就更多了。
街面上那些閒漢、走卒、車伕、挑擔的、攬活的,呼啦啦來了好幾百號人,把靈堂擠得水泄不通。管事的人一邊招呼一邊盤算,原本準備的飯菜顯然是不夠的,便又臨時加了幾口大鍋,又打發夥計去糧鋪賒了幾袋雜糧面。
一個穿著灰色短褐的年輕人也混在弔唁的隊伍里。
他排在一串人後頭,隨著人流慢慢往前挪,低著頭跟在前面那人身後,不緊不慢的。
輪到他的時候,他走到靈前,對著那塊牌位,規規矩矩地跪在墊子上,磕了三個頭。
正要起身,旁邊一個穿著孝衣的人湊過來。
他是管喪事儀禮的執事,手裡拎著一面銅鑼,喊道:「怎麼光磕頭,不哭?按規矩得哭,不哭哪能算數?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,眨了眨眼,像是沒聽明白。
那執事又補了一句,「不哭沒有飯。這是主家定的規矩,你來得遲,前面的人都知道。」
年輕人一聽,立刻四處瞅了瞅,果然見前面那些磕完頭的人都是哭天抹淚地出去的,有的扯著嗓子嚎,有的拿袖子掩著臉抽抽搭搭,表情各異,可眼淚總歸是有的。
本著有便宜不占,烏龜王八蛋的原則,年輕人迅速地低下了頭,拿袖子往臉上一擋。
他醞釀了三五個呼吸的工夫,忽然一仰頭,扯開嗓子就嚎了起來。
「哎呦我的老伯啊!」
那一聲嚎得又長又響,把旁邊幾個正低頭抹淚的弔客都嚇了一跳,紛紛抬頭看過來。
「是哪個天殺的害了你啊!你走得這樣突然!我老伯一輩子本本分分的做生意....怎麼就落到這個地步了!天理何在啊!」
他哭得真切,鼻涕眼淚一起下來,拿袖子胡亂地揩著。
旁邊主持喪事的幾個人都看愣了神,互相使了個眼色,又一起看了看這個灰短褐的年輕人,心裡尋思這是哪門子的親戚晚輩,怎的從沒見過。可又看他哭得如此動情,不像是假的,便也不好上前打斷。
年輕人哭著又磕了三個響頭,這才紅著眼眶站起來,抽抽搭搭地抹了把臉,問那執事,「大哥,在哪兒吃飯?」
那執事這才明白過來,敢情眼前這位也是來混飯的。
他有些無語地指了指旁邊的棚子,「那邊,你去就行。跟著人走,別亂竄。」
年輕人點了點頭,沿著管事指的方向走了幾十步,便看見了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大棚子。棚子頂上鋪著葦席和油布,底下擺了十二張八仙桌,每張桌旁圍了十條長凳,擠得滿滿當當的。
來得遲的、沒有座位的人,便蹲在後面等,或者乾脆就呆在棚子外面端著碗吃。
上一個吃完站起來,下一個便立馬坐過去接著吃,秩序亂中有序的,竟也井井有條。
幾百個人就這麼圍在靈棚和食棚之間,呼嚕呼嚕地喝著稀粥,咔嚓咔嚓地嚼著雜糧饃饃,一片歡聲笑語,哪裡像是在辦喪事。
有一桌坐了幾個穿短褂的漢子,不知道是誰從哪邊摸了壺酒來,又問主事的人討了幾個喝酒的粗瓷碗,就這麼圍坐一圈喝了起來。
雖說是便宜的燒刀子,入口辣嗓子,可幾個人灌了幾口便上了臉,話也多了起來。
一個圓臉漢子端著碗,拿筷子頭敲了敲桌面,「要我說,掌柜的這麼有錢,咱們夥計們送他最後一程,結果連個像樣的硬菜都沒有。滿桌子連片肥肉都見不著,這排場跟他這二十年的家底可不配。」
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瘦長臉漢子擺了擺手,「得了吧你。雖沒大魚大肉,可這蘿蔔、白菜、豆橛子不都齊整?還有盤炒雞蛋呢!」
他說著連忙夾了一筷子金黃的雞蛋往嘴裡塞,腮幫子鼓鼓囊囊的,嚼了好幾下才咽下去,又補了一句,「還有這雜糧饃饃,主家說了,管夠。你想吃多少拿多少,只要不打包帶走就成。」
圓臉漢子又灌了一口酒,咂了咂嘴,「若真能混個飯飽,倒也不枉俺剛才在靈前那一通哭。」他倒是有些眼色,見旁邊幾個人的酒碗都見了底,便連忙提起酒壺來挨個滿上,壺嘴碰著碗沿叮叮噹噹地響。
幾杯酒下了肚,眾人更是活絡了起來。
「哎,你們說,老掌柜那伙人到底是怎麼死的?」
「韃子殺的唄!」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的漢子粗聲接了話,一邊嚼著饃饃一邊含糊不清地說,「不少人都在傳。俺看也是,死相那麼慘,刀刀往要害上砍,出手又狠又利索,不是韃子還能是誰?」
「屁!」瘦長臉不以為然,把碗往桌上一頓,「你去看了沒有,聽人說那些騾車翻在河灘上,車上的貨都被搬空了,連車軲轆都卸了。這手法倒像是流寇乾的,韃子殺人哪有空卸車軲轆的?」
「流寇也不像。」圓臉漢子接過了話頭,「流寇要搶就搶大戶,茶樓的商隊能有多少油水?又不是運銀子的鏢車。再說了,流寇殺完人哪會處理得那麼乾淨?」
「你們聽說了沒有,那河灘上的刀傷都有講究,一刀斃命的多,不像是亂砍亂殺。」
桌上沉默了一瞬,幾個人互相看了看。
鬍子拉碴的漢子忽然壓低了聲音,身子往前湊了湊,「俺跟你們說個事,你們別往外傳。俺聽人說老掌柜這事,怕是跟糧會有關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