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過去兩天了,那股血腥味似乎還散之不去。棺木入土的時候,他站在墳坑邊上,親眼看著那三具松木棺材被黃土一層一層蓋住。
人已經埋了,可有些事還沒埋乾淨。
「陸丙師傅。」朱以海的刻意壓著聲音,「你把咱們二十個兄弟帶出去,回來傷了八個,死了三個。番薯苗倒是帶回來了,還有些糧食、銀子....現在說說吧,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陸丙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磚面,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,黏黏糊糊的感覺讓人渾身難受。只是他現在不敢亂動,或許說沒心思亂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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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那些話就在嘴邊。
五年前的事,芽山居士,周先生,他推的那一把.....只要說出來,朱以海或許能明白他為何如此害怕被人盯上,為何如此急著滅口。
可說出來之後呢?朱以海會怎麼看他?
一個殺人犯?
一個欺師滅祖的畜生?
「我.....公子.....」陸丙抬起頭,顫聲道:「那茶樓掌柜認出我了。我打著劉總兵的旗號去打探訊息,還亮了夜不收的腰牌。他起了疑心,派人跟蹤我們。我怕,怕他查到公子頭上,給公子惹禍....」
朱以海盯著他,像是要看看那層皮底下還藏著什麼「就因為這個,你就帶著人去劫道殺人?」
「不是光為這個!」陸丙膝行兩步,往前湊了湊,「公子,那掌柜的胃口太大了!五十顆苗子,他敢要一百兩銀子!咱們家裡沒剩多少銀子了,要是真給了他,往後日子怎麼過?」
「我想著.....想著把人嚇唬一頓,把價錢壓下來,誰知道那些護衛個個帶著刀,還有火銃....」
陸丙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含混,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,帶著哽咽。他使勁擠了擠眼睛,眼淚真真假假地順著臉頰淌下來。
陸甲在旁邊聽著,眉頭漸漸擰了起來。他聽得出來,三兒這話半真半假,那掌柜要價高是真的,可這不是主因,主因還是那件舊案子。
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,再讓陸丙這麼說下去,遲早要把話繞到那件事上去。
「夠了。」陸甲忽然開口,「三兒,你糊塗!打著劉總兵的旗號去打探訊息,這事本就是錯的。那掌柜的認出你,派人跟蹤,也是咱們理虧。可你帶著人去劫道,這事辦得太糙!」
他往前邁了一步,朝朱以海抱了抱拳,「公子,這事我們兄弟有錯。當時讓三兒去打探訊息,是我和陸乙的主意。想著我們在劉總兵麾下待過,用那個名號辦事方便些。」
「誰知道那掌柜的起了疑心,派人跟蹤咱們,三兒年輕氣盛,他這性子公子也知道,點火就著,一時糊塗才惹出這麼大的禍。」
朱以海看向陸甲,「大師傅,你的意思是,這事就這麼算了?」
「不敢!」陸甲俯身叩首,「死了三個兄弟,傷了八個,這是人命關天的事,怎麼能算了?三兒有錯,我們兄弟也有錯。公子要怎麼罰,我們都認!」
陸乙也叩首道:「公子,我們認罰!」
陸丙愣了愣,大哥這是在攔他,不讓他把那些話說出來。他心裡一陣翻湧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五年前的舊案要是翻出來,他們兄弟三人還能不能留在這裡都是兩說。
陸丙又想起申遠,他兒子才九歲,上次去他家裡,怯生生地躲在後面,叫他一聲「陸叔叔」。
三條人命,就這麼沒了。
陸丙抬起頭,「公子,撫恤銀子是您墊的!可這一百多兩銀子,我們兄弟幾個以後一定給您補上!十倍的補上!」
陸甲也道:「公子,我們兄弟這些年攢了些銀子,不夠的話,往後月俸全貼進去。」
朱以海看著他們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銀子的事,不用你們全出。」他緩緩道,「既然我墊了,就墊了吧。你們的事,也是我的事,都是這個家裡的事。」
三人齊聲應道:「謝公子!」
「先別忙著謝。」朱以海擺擺手,「這事還沒完。那河邊的事,處理乾淨了嗎?」
陸丙連忙道:「公子放心,收拾乾淨了,那幾車番薯苗和糧食,是分批運回來的,沒人看見。屍體和刀槍兵器我們故意沒收拾,魏勇機靈,我讓他帶了幾人散布韃子出沒的訊息。」
「兄弟們那邊呢?口風嚴不嚴?」
陸甲接過話頭,「公子,那些兄弟都是咱們自己人,跟著公子吃了幾天飽飯,心裡都有數。回去的時候我都交代過了,這事爛在肚子裡,誰敢往外說半個字,我陸甲第一個不放過他。」
朱以海點點頭,又看向陸丙,「陸丙,你起來。」
陸丙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一眼朱以海,又低下頭去,膝蓋從地上慢慢抬起來。兩條腿麻得不受控制,他扶著地面站了兩回才站穩當。
朱以海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,「你今天有話沒說完,是不是?」
陸丙渾身猛地一僵,像是被人掐住了後頸,整個人定在了原地。
陸甲、陸乙的臉色也跟著變,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,又各自移開了。
「公子....」陸丙張了張嘴。
朱以海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,「算了。你不說,我就不問了。每個人心裡都有點不能說的東西,我也有。但你記住,咱們是一家人,有什麼事,可以一起扛。」
陸丙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,喉頭滾了幾滾,想把一切秘密也跟著一塊咽下去。
朱以海拍拍他肩膀,「行了,都回去歇著吧。明日一早,把能動的兄弟都叫來,咱們把番薯種下去。那五十株苗,是用三條命換來的,每一株都得當寶貝伺候。」
三人齊聲應了,退出書房。
陸甲走過來,低聲道:「三兒,你剛才差點說出來了。」
陸丙沉默了一會兒,「大哥,公子他.....是不是猜到了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甲搖搖頭,「就算他猜到,那也和你直接說出來不一樣。他不逼你,是給咱們留著臉面。往後,咱們好好做事,把這份恩情還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