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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4章 願為效勞

  院子裡安靜下來。那三具草蓆裹著的屍體被並排放在了東廂房的屋簷底下,因為棺木暫時還沒買到,只能先用蓆子蓋著。

  朱以海站在院子裡,看著東廂房簷下那三個蓆子,沉默了很久。

  陸丙走到他身邊,想說話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「叫什麼名字?」朱以海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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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丙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麼,「牛二、猴子、申遠。家裡都是濟南府下面的農戶。牛二還沒娶媳婦,猴子家裡有個老娘,申遠.....」

  他聲音低了下去,「申遠家裡有老婆孩子,小的才九歲。」

  朱以海沒有說話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,「明天,去他們家。」

  陸丙猛地抬頭,「公子......」

  「人是跟著咱們出去的,就得有個交代。」朱以海轉過身,看著陸丙,「你的事,我現在沒心情問,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說。」

  陸丙低下頭,「是。」

  .......

  去三戶人家送銀子的事,陸丙第二天一早就辦妥了。每家五十兩撫恤,外加二十兩安家費,親手交到家人手裡,話也帶到了。

  這事在濟南城周遭傳得很快,但那是後話了。

  祭拜設在第三日。

  傍晚時分,院子裡點起十幾盞油燈,燈火通明。東廂房簷下並排放著三具棺木,棺蓋未合,裡頭躺著牛二、猴子、申遠。三人已換上了乾淨衣裳,臉上的血污也已擦淨,雙目緊閉,像是在沉睡。

  棺前擺著一張供桌,桌上立著三塊嶄新的木牌。牌位前各擺一碗酒,三炷香,還有三碗糙米飯,三碟鹹菜。

  這是慶春和慶柳特意準備的,說兄弟們生前吃的就是這些,到了那邊也得吃順口的。

  院子裡站滿了人。

  活著的十七個家丁,不論輕重傷,能站起來的都來了。

  王鐵肋下裹著厚布,由人扶著,劉石頭胳膊吊著,臉色還發白,卻怎麼也不肯坐著。

  還有幾個站得靠後,大家剛入伙沒幾天,相互之間話連都沒說過幾句就突然成了袍澤,就突然有人死去。

  眾人此刻站在這裡,看著那三具棺木,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。

  陸甲、陸乙、陸丙三人立在供桌兩側,一言不發。

  朱以海從正房裡走出來。

  他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袍,臂上纏著一道白布。那白布是他自己裁的,裁得歪歪扭扭,卻系得很緊。他走到供桌前站定,目光從三塊牌位上一一掃過。

  院子裡靜得只剩風聲。

  朱以海沒有說話,只是沉默地站著,站了很久。

  然後他走上前,彎下腰,親手替牛二整理了一下衣領。其實那衣領本來已經理好了,可他還是要再理一理。

  朱以海直起身,從桌上拿起一碗酒,雙手捧著,走到第一具棺木前。

  「牛二兄弟。」他聲音不高,卻落在了每個人的心裡,「你跟了我朱以海,沒吃上幾頓飽飯,沒拿過幾個賞錢,就把命丟了。我聽陸丙說,你是替他擋了一刀。那一刀本不該你挨的。」

  他把酒緩緩灑在棺前。

  「這碗酒,你喝好。到了那邊,別捨不得。等我朱以海將來也有那一天,咱再喝。」

  他走回供桌,放下空碗,又端起第二碗。

  「猴子兄弟。」他走到第二具棺木前,「你家裡還有老娘,今年六十三了。你放心,往後我替你養著。逢年過節,有你一口,就有她一口。我讓人去看過了,她眼睛不好,我托大夫配了藥,過幾天就讓人送去。」

  第三碗。

  「申遠兄弟。」他站在第三具棺木前,聲音頓了一下,「我後來見到了你娃兒,我沒和他說實話.....只是說你去了別的地方,要很久才能回來.....」

  「不過你放心。」他頓了頓,「往後他們娘倆,我朱以海管到底。狗蛋長大,我送他讀書。他要是能念出來,我供他考功名。念不出來,我給他尋個營生。只要我活著一天,就餓不著他們。」

  第三碗酒灑下。

  朱以海放下空碗,退後三步,撩起袍擺,緩緩跪了下去。

  「兄弟們,送他們一程。」他說。

  身後,十七個家丁齊刷刷跪倒。傷重的被人攙著,也跪了下去。

  朱以海對著三塊牌位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
  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。

  「都記住這三個人。」朱以海的聲音從跪著的姿態里傳出來,「他們是跟著我朱以海死的。往後逢年過節,燒紙上香,有我一口,就有他們一口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來,目光從跪著的人群臉上掃過去。王鐵、趙四、楊二虎、劉石頭、魏勇,還有那些他還叫不全名字的面孔。

  「大家都是剛剛跟著我,沒想到這麼快發生了意外.....可,後面還有更多的意外。這次,我肯定的告訴你們,北邊的清人馬上就要打來了,到時候濟南必將會有一場腥風血雨。」

  院子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,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皇上讓我呆在濟南,我走不了,也不想走。我召集大家是為了活命,也為了讓更多的人活命。不管你們信不信,我都要給你們交這個底,不能讓你們稀里糊塗跟著我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那三具棺木,又看回眾人,「現在,你們誰想離開,我絕不阻攔。要走的人,我給他一份路費,算是我朱以海對不住他。」

  沒人說話。

  可能是沒人相信清人真的會來,也可能是真的沒人想走。

  又或者,走了也不知道能去哪兒。

  朱以海等了一會兒,見沒人開口,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好!都是有種的人!既然這樣,我朱以海也給大家一個保證。」

  「往後你們誰要是有個好歹,我也一樣管。你們的爹娘,你們的媳婦,你們的娃,我管到底。這話今天說了,就算數。你們活著也好,死了也好,你們的家,我朱以海替你們撐著。」

  王鐵忽然開口,「老爺,俺是個粗人,不會說話。可俺就是覺得您義氣!不管是清人要來,還是鳥人要來,俺都跟著您!」

  他掙扎著要跪下磕頭,朱以海一把扶住他。

  「好兄弟.....」朱以海說,「難為你們了。」

  眾人站起身。

  「願為老爺效勞!」

  陸甲點燃了紙錢。火光騰起,照亮了每個人的臉。

  眾家丁站在朱以海身後,看著那個素袍年輕人的背影,看著那三具在火光中明滅的棺木,心裡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。

  這十里八村的,沒聽說過這樣的場面。一個被廢了爵位的前宗室,一個剛拉起來沒半個月的散班子,一家之主竟能給幾個簽了賣身契的家奴辦這樣的喪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