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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顏繼祖小記

  大明崇禎十一年,畿輔戒嚴,命繼祖移駐德州。時標下卒僅三千,而奉本兵楊嗣昌令,五旬三更調。後令專防德州,濟南由此空虛。繼祖屢請敕諸將劉澤清、倪寵等赴援,皆逗留不進。

  明年正月,清兵克濟南,執德王。繼祖一人不能兼顧,言官交章劾繼祖,繼祖咎嗣昌,且曰:「臣兵少力弱,不敢居守德之功,不敢不分失濟之罪。請以爵祿還朝廷,以骸骨還父母。」帝不從,逮下獄,棄市..........

  如果按歷史正常走向,顏繼祖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年了,一年後的崇禎十二年八月(1639年),他因為丟了濟南,德王被俘而被崇禎皇帝棄市。

  作為一位文官,他還是心存僥倖的,因為「刑不上大夫」,「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」的傳統在中國大地上頗為流行,讀書人理應受到社會上上下下的尊重。

  但在詔獄裡的顏繼祖似乎昏了頭,他忘了這是在大明,更忘了此時的老闆叫崇禎皇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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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據不完全統計,僅崇禎一朝,便被處死了七位總督、十一位巡撫,其他大小官員不計其數,而在崇禎十二年陪著顏繼祖一起赴死的官員甚至多達三十三名。

  作為一位傳統文官,他似乎做的還不錯。萬曆四十七年以二十九歲的年齡高中進士,歷官工科給事中,工科右給事中,吏科都給事中、太常寺少卿、右僉都御史巡撫山東。

  他剿過匪、抗過清,在大大小小的戰役中活了下來。

  他做過官,坐過牢,最終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。

  實話說,我覺得他死的有點冤枉。

  楊嗣昌讓他守濟南,他就守濟南,楊嗣昌讓他守德州,他就守德州。帶著三千人,在五十天內,來來回回折騰了三次,最後濟南丟了。

  楊嗣昌嘴皮子耍得很快,顏繼祖帶著三千人走的也很快。但要說人走路的速度能快過嘴皮子,我只能評價兩個字。

  「難說!」

  可能很多人覺得顏繼祖沒有主見,老老實實呆在濟南不就完事了,哪怕是城破身死,好歹也死的痛快,死的壯烈。

  但上命下從在歷朝歷代的官場都是基本准測,更何況顏繼祖也嘗試過有主見。

  他讓祖寬來增援,祖寬不來。

  他讓倪寵來增援,倪寵同樣不來。

  你們都不來,那我就只好先走一步了。

  唯一值得慶幸的是,從某種意義上來看,顏繼祖也稱得上「身雖死,名可垂於竹帛也。」

  他題跋的《蘿軒變古箋譜》和《十竹齋箋譜》並稱為明代木刻彩印雙壁,現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。《雙魚集尺牘彙編》更是被譽為歐洲漢學界的研究寶藏。

  「九邊烽火照旌旄,劍刻詔書催戰袍。虎符乍調戍關去,狼煙驟起舊城壕。」

  「諫書未達乘輿怒,刀敕先臨將首搔。莫道書生無膽氣,泉台猶帶舊時刀。」

  ..........

  朱以海抱著畫匣,跟在青衣小廝身後穿過垂花門。院子裡種著幾竿竹子,過道兩旁擺著幾盆蘭花,幽香陣陣。

  他原以為顏繼祖一個三品巡撫的宅子會是高門大戶的排場,進來才發現,這宅子樸素得近乎寒酸。廊柱上的漆是新補的,卻補得粗糙,顯是倉促為之。窗子糊的也是尋常高麗紙,並非官宦人家慣用的蟬翼紗。

  那青衣小廝在他前面領路,穿過二進院落之後在一間東廂房前停住腳步,身子一躬,側身讓開門口,「公子請稍候,我家老爺正在正堂見客,片刻就好。您先在這屋裡歇一歇,喝盞茶。」說罷推開房門,請他進去。

  東廂房不大,陳設也簡單。一張黃花梨書案,兩把南官帽椅,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。案上攤著幾份公文,還有半盞殘茶。

  朱以海剛在靠牆那把椅子上坐下,便聽見隔壁傳來人聲。這廂房與正堂只隔著一道木板牆,說話聲隱約可聞。

  「大人,朝廷又來文了。」一個陌生聲音道,聽著約莫三四十歲,「楊公的文書上說讓大人三個月內練兵,巡查德州防務......」

  朱以海心頭一凜。顏繼祖難道要離開濟南?

  「知道了,難不成最近德州那邊也有韃子出沒.....」這是顏繼祖的聲音,聽起來疲憊不堪,「團練局那邊怎麼樣了,老夫不是讓傅成義先盯著嗎?」

  「回大人,傅千戶那邊,倒是招募了些人手.....但依然是缺糧缺錢。之前報上去的銀子,戶部那邊批下來一成,剩下的遙遙無期。」

  一聲長嘆,接著是茶碗重重擱在案上的聲音。

  沉默了片刻,那聲音又道:「大人,要不.....再給朝廷上道奏疏?」

  「上奏疏有什麼用?」顏繼祖苦笑,「皇上明旨讓老夫練一萬兵丁,卻只撥了一千人的糧餉。至於練不練的出來.....全是老夫一人之事。」

  隔壁陷入沉默。

  朱以海坐在東廂房裡,心裡的滋味複雜得很。他本以為顏繼祖當著那麼大個官,有權有勢的,日子必定過得滋潤。如今隔著一道牆聽著這些話,才隱約看見這官帽子底下的分量。

  又過了一陣子,房門被人輕輕叩響了。

  方才那青衣小廝探進半個身子來,恭恭敬敬地低聲道:「公子,我家老爺有請。」

  朱以海深吸一口氣,抱著畫匣站起身。

  正堂里已經點了燈。顏繼祖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拿著一份公文,眉頭緊鎖。見朱以海進來,他放下公文,臉上露出一絲笑意。

  「來了?」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「坐吧。別站著。」

  朱以海依言坐下,將畫匣放在膝上。

  顏繼祖看了一眼那畫匣,嘴角微微一扯,「德隆昌的?」

  「是。」朱以海雙手遞過去,「大人寄存在那兒的畫,學生取回來了。」

  顏繼祖接過畫匣,也不開啟,隨手放在案上。他盯著朱以海看了片刻,忽然問,「路上可還順利?」

  朱以海一怔,隨即明白他問的是什麼。

  他想了想,如實道:「衙門前的門子攔了一回,說大人公務繁忙不肯通報,學生給了些碎銀才肯進去說話。」

  「貴府的門房也攔了一回,學生不懂規矩沒帶帖子,也沒帶畫,差點被趕出去。好在那小哥心善,指點學生去了德隆昌....」

  「都是因為學生愚鈍,這才前前後後耽擱了些時候.....讓大人久等了。」

  顏繼祖聽了,臉上那笑意深了幾分,卻帶著些苦澀。

  「好,好啊。」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「你倒是個實誠人。換了別人,少不得要訴一番苦,把那些門子小廝罵上一通,再表一番功。」

  「看來你真的把老夫說的話聽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大人指的是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