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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德隆昌

  明清的時候,想要請朝廷大員辦事,是有門路的。這規矩說穿了不算複雜,可裡頭那些彎彎繞繞,沒人領著走一遭,任你想破了頭也琢磨不透。

  按照慣例,求見一位官員之前,先要到某個與官員熟識的字畫古玩店裡去問路。這店不能隨便找,得是那位官員平日裡常光顧、或者有交情的鋪子。

  進了門,講明想辦什麼事後,字畫店老闆便會擺出各種古董、名家字畫等稀奇玩意,這些東西都是官員提前寄賣給店家的。

  這種事官員知道,店家知道,送禮的人也知道。

  辦多大的事就買多少錢的東西,交易完成後,店家會用這筆銀子正式買下那位官員寄賣的東西,再將這東西交給送禮的人。

  送禮的人只要捧著這典雅且無銅臭味的寶貝,登門拜訪,完璧歸趙,那官員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,送禮就很優雅的完成了。

  .....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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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以海和陸甲退到巷口樹下,日頭曬得後頸發燙。他抹了把汗,苦笑道:「之前在王府,都是別人來拜見咱們,哪裡懂這些規矩。」

  陸甲也是頭一回見識,心裡同樣沒底,但嘴上還是安慰,「公子不必自責。這些東西,要不是有人領著,誰第一次都摸不著門道。」

  他把手裡那兩個麻袋往上提了提,又看了看日頭,「我給小公子雇個馬車到德隆昌門口,公子先去那店裡坐著喝茶歇息,也好避避暑。我回去把這兩袋子東西一放,再多取些銀錢便來,最多半個時辰。」

  這麼熱的天,朱以海也確實不想來回折騰。從巷口走回住處少說大幾里路,日頭底下走一趟,後背那傷怕是又要悶出汗來發癢。

  陸甲這話算是說的及時,他扯了扯汗濕的領口,「那就麻煩大師傅了。」

  陸甲應了一聲,提著麻袋匆匆去了。

  德隆昌的門半掩著,門楣上懸著塊匾,上面的字雖已斑駁,仍能看出幾分氣派。朱以海推門進去,一股檀香混著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
  鋪子不大,陳設卻講究。多寶格里擺著各色古玩:纏枝梅瓶、青銅爵、鎏金佛像。牆上掛著幾幅字畫,都是裱好的。

  櫃檯後坐著個穿杭綢長衫的老者,手裡撥著算盤,見有人進來,眼皮都不抬。

  「貴客來店!」他拖著長腔喚了一聲,又低頭撥算盤去了。

  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學徒從後頭跑出來,捧著一隻青花瓷碗,裡頭是剛沏的茶。

  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碗放在朱以海手邊的櫃面上,垂著眼道:「客官請用茶,這是上月從登州海商那兒進的花茶,香氣清淡,不膩口。」

  朱以海接過茶碗,也不急著喝,只是端在手裡暖著掌心,目光在滿屋子的字畫古董之間緩緩掃了一圈。

  這時,櫃檯西北角傳來一聲輕咳。朱以海轉頭望去,見一個穿直裰的商人正站在一幅畫前,抬手指著畫上的落款處,低聲對身邊一個隨從模樣的人說著什麼。

  老朝奉這才擱下算盤,起身迎了過去。

  朱以海端著茶碗,耳朵卻不知不覺豎了起來。他聽見那商人說了一句:「這幅劉松年摹本,記在兗州鄧大人帳上。」

  老朝奉笑著應了,腰微微彎了彎,「鄧大人前日已經派人來打過招呼了,說畫先留著,月底再來取。您放心,這畫從掛上去那天起就沒挪過地方。」

  他又打發那小學徒去後堂取畫匣來裝。

  朱以海看在眼裡,心裡似乎明白了幾分。兗州鄧大人,說的應該是兗州知府鄧藩錫。如今隔著幾百里地,那鄧藩錫竟然也能把畫寄到濟南的古玩店裡來「寄賣」,這條門路鋪得可真夠遠的。

  不一會兒,那商人辦完了事,帶著隨從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老朝奉忙完了那邊,這才踱著方步來到朱以海跟前。

  他上下打量朱以海一眼,捋著鬍鬚問道:「小相公是要尋古玩,還是字畫?」

  朱以海頭次光臨這種店面,不知該如何答覆,只是怔怔地看著滿屋子的稀奇玩意。

  那朝奉自是眼尖,在古玩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,什麼客人沒見過?

  這位小相公進門之後既不張望名畫也不細看古玩,目光在那些牌上虛虛地飄著,顯然是頭一回來,連該往哪兒看都不清楚。

  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「相公是頭次來吧。我這店裡業務頗多,可活當,可死當,可寄存,可售賣,相公要是看中了哪個物件也可直接問價。」

  「哦哦哦對,我來取畫。」朱以海回過神來,照著那門房教的切口接上了話,「顏府寄存在此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朝奉又看了朱以海兩眼,「可是撫台顏大人寄存在此的?」

  朱以海點了點頭表示肯定,老朝奉見了連忙用旁邊的白布擦了擦手,臉頓時綻開笑容,「我道是哪家相公生的如此貴氣,原來是顏大人的客人!」

  「克友!去把東廂房紅字櫃的那幾張紫檀畫匣請來。還有,快去後房沏壺好茶去,沒眼力見的東西,你看看你給貴客泡的是什麼茶!」

  那叫克友的小學徒被他這一通吆喝,連聲應著,噔噔噔跑向後堂去了。

  朝奉又轉回頭來,連忙把雜七雜八的東西推到了櫃檯角落裡,騰出一片乾淨的台面來。

  他看見朱以海手裡還端著那碗花茶,便一把將那茶碗接了過去,擱在櫃檯的邊角上,「相公還請稍等片刻。我那學徒剛來,拿這種茶冒犯了相公,還望相公海涵,我先給相公賠個不是了。」

  「老掌柜莫要這般了。」對方如此客氣,朱以海倒有些不好意思了,他欠身回了一禮,「我不敢當相公一稱,掌柜稱我公子便好。」

  「公子。」朝奉點了點頭,順著改了稱呼,「公子好說,好說。請這邊稍坐,畫馬上就取來。」

  趁著學徒取畫的功夫,朱以海打量起當鋪陳設。當票匣子大多分作兩種,一種玄漆匣,一種榆木匣。

  朝奉看出了朱以海的好奇,解釋道:「公子莫要見怪,那玄漆匣專收官員寄存,而尋常百姓用的則是榆木匣,不過小店.....尋常百姓來得少,故那榆木匣子也就寥寥無幾。」

  「哦,原來如此。」

  不多時,那個叫克友的小夥計捧著一摞畫匣小心翼翼地踱過來,「東家,就這些了。」

  朝奉不理會他,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下去沏茶,然後將畫匣一一開啟,將裡面的東西展示給朱以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