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正毒。太陽底下直接是立不住人，兩人只得在門口榆樹下偷些陰涼等待。蟬聲噪得人心煩，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，傷口處又癢又疼。
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，那門子才慢悠悠晃出來。
他走到朱以海跟前，也不行禮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「走吧走吧，顏大人公務繁忙，沒空見你。改日再來吧。」
朱以海一愣，兩步搶上前，「你可通報了？可說了我是朱以海？」
門子被他這往前一逼，不自覺地退了一步，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。
他那雙小眼睛在朱以海臉上飛快地閃了一下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，「哎呀，瞧我這記性！顏大人的貴客，怎麼能怠慢？」
「大人說了，他現在有公務在身，實在抽不出空。讓公子先去他老人家的私宅上候著，大人處理完手頭的急事，過幾個時辰便回去。大人還說，讓公子千萬別走，他一定趕回來見你。」
朱以海心中雖有些失落，那句「過幾個時辰」實在讓人摸不准到底是幾個時辰，三五個還是七八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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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他面上仍是平靜的，微微頷首道：「既然如此，我等就先不在此擾煩了，只是麻煩官爺指個路，我還不曾去過顏大人宅子，別走岔了。」
「好說，好說！」門子滿臉堆笑，與方才判若兩人。他細細指了路，又陪著送了幾步，這才轉身回去。
路上，朱以海沉默不語。
陸甲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色，見他眉頭微微擰著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知道他心裡不暢快。
他猶豫了一會兒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，「公子，這顏大人也不知是真有公務，還是不願見咱們，咱們這一趟，不會白跑了吧？」
「不會。」
朱以海緩緩道，腳下的步子沒停，「顏大人素有賢名，不會故意刁難。要是真不想見我，直接讓門子打發了就行，沒必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。叫我去私宅等著，說明他確實有公務脫不開身。咱們且先過去等著便是。只是.....」
他頓了頓，「只是這門子，倒是有些意思。」
陸甲聽了便不再多嘴。他們這些下人提醒到了便是，到底如何決定終究是主人家的事情。
兩人一路無言，徑直往顏府去。雖是酷暑，街上依舊熱鬧，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朱以海卻無心去看，只是悶頭走路。
不多時，便到了顏繼祖的府邸。這宅子立在巷子盡頭，前後沒有鄰戶挨著，左右各隔著一道窄巷，顯得格外獨立安靜。
這宅子不似王公府邸那般富麗，卻自有一股莊重之氣。
門釘按著文官慣例排作七行七列，石階兩側蹲著對箱形門當石。
烏頭門上的朱漆雖有些褪色，仍能看出三品大員的規制。兩枚獅首銅環擦得鋥亮，門檻石磨得中間微凹，顯是常有人進出。
朱以海上了台階正要叩門，卻被陸甲一把拉住了袖子。
「公子，帖子。」陸甲壓低聲音，「咱們忘了備帖子。」
朱以海一怔。
帖子？
朱以海一怔，那隻已經伸出去的手懸在了半空中。
帖子？
他這才想起來，在大明朝拜訪別人，是要先遞帖子的，也就是後世的名片。上面寫著拜訪者的姓名、籍貫、與主人家的關係，門房看了帖子才會通報。
可他從現代來，腦子裡哪有什麼「拜帖」的概念？
「無妨。」他想了想，「先叩門，見了人再說。」
陸甲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朱以海抬手叩響銅環。
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，一個青衣小廝探出頭來，上下打量他們兩眼，不冷不熱地問道：「什麼人？」
朱以海抱拳報了姓名，說明來意，「在下朱以海，今日特來拜訪顏大人。是顏大人讓在下先到府上候著的，煩請小哥通報一聲。」
「帖子呢？」
「這.....」朱以海硬著頭皮道，「先生莫怪，我這齣門急，卻是將帖子忘在家裡了。」
門口那小廝仍是沒有太多表情，「無妨，那我家老爺的畫呢？」
畫？
朱以海愣住了，回頭看了陸甲一眼，陸甲也是一臉的茫然。兩人面面相覷，誰也不知道這小廝在說什麼。
青衣小廝等了許久，見兩人愣在原地沒有反應，這才正眼看去。
除了兩個麻袋外，別無他物。
他不由惱道：「帖子沒有，畫也沒有！可是把我老爺顏府當成菜市哩？還有你這袋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？」
朱以海解釋道：「這是我特意從鄉下帶的些土產，特來孝敬顏大人。」
「呵呵！」那小廝冷笑道：「好一個孝敬我家老爺，可是袋裡的東西鑲了黃米還是白米？」
「走！走走走！」說著，那小廝便將兩人往出趕。
朱以海連忙說道：「是顏大人讓我們先來家裡等著的，你怎麼能隨意趕人走？我帶些土產好歹是一番心意，你又如此不領情，再說顏大人也不曾說要帶什麼畫！」
「呔你個潑皮！」那小廝被他這話堵了一下，臉色更不好看了，嗓門也拔高了三分，「甚規矩都不懂還來拜訪我家老爺。他老人家可是朝廷大員豈是你等想見就能見的？」
見兩人賴著不走，那小廝徑直招呼起裡面的家丁關門。
眼看門要被關上，朱以海眼疾手快，一隻手猛地伸出去按住了門板。那小廝被他這動作驚了一下，使勁想把他推開，可朱以海的手掌按在門沿上紋絲不動。
他飛快地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，約莫二兩上下，趁亂塞進了那小廝的手心裡，「這位先生，在下頭次來，實在不懂規矩。還望指點一二。」
那小廝手指頭一攏，把那塊碎銀攥進了掌心，又飛快地揣進袖子裡，動作行雲流水毫不拖沓。
他偏過頭朝著門裡那幾個家丁擺了擺手，「沒事了沒事了，回去幹活去。」
小廝重新看向朱以海，「念你是初次，嘴裡又叫地親切，我便教你。」
他壓低聲音，「我家老爺有幾幅名家畫作存在了城東頭的'德隆昌'古玩店裡，你等前去將其取來，才算是入得了門，不然任憑誰來也是等閒。你可明白？」
他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兩個麻袋，「這兩麻袋算得上什麼東西，還一股子臭味！可別髒了我家老爺的宅子！」
朱以海恍然。
原來如此。
他抱拳道：「多謝指點。」
小廝嗯了一聲，砰地把門關上了。
朱以海轉過身，與陸甲對視一眼。
陸甲苦笑，「公子，這......」
「這什麼這，還能怎麼辦？」朱以海深吸一口氣，「走吧，去德隆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