顏繼祖給朱以海安排的住處離巡撫衙門確實算不得遠,平常出門採買或去南邊大集,總能路過衙門前那條街。但那都是隔著一條街遠遠地看一眼,從沒想過要往裡頭走。
真要踏進這扇門去辦事,那還是頭一回。
朱以海站在衙門口的石階下,眯著眼睛仔細打量周遭。這衙門的影壁上儘是乾癟的苔蘚,石獅子爪間堆著一沓告示,至於告示上寫的什麼,他也沒心思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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戒嚴之後,衙門附近反倒比平時更熱鬧了幾分。大約是因為城門管控嚴了,城外的人進不來,城裡的買賣就全擠在這一片街面上。
沿著衙門前那條東西向的橫街走過去,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子,一個挨一個擠得滿滿當當,連走路都要側著身子從人縫裡穿過去。
街口的糧店新換了新的布幌,四個穿漕運衣服的漢子正扛著幾個大麻袋往黑漆門裡挪,若是仔細看麻袋子划過的痕跡,還能發現漏出的黍米殼子。
這漕運的差人怎麼也做起了糧食買賣?
見朱以海看得出了神,身後提著禮品的陸甲順著他的目光也往那糧店門口瞟了一眼,低聲問道:「怎麼了小公子,有什麼事嗎?」
「沒事,沒事。」朱以海收回了目光,可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,「只是怎麼那些管漕運的人也在做糧食的生意,他們不用在衙門做事嗎?」
陸甲搖了搖頭,用下巴朝那幾個扛麻袋的漢子努了努,「那牙子人哪算得上是管漕運的。」
「公子有所不知了,他們都是些閒漢,哪裡有活就去哪裡討生計罷。你看看他們身上穿的衣裳,滾邊倒是紅了,腰帶也系了,可那塊木牌上頭什麼字都沒刻。真在漕運衙門裡當差的人,牌子上是刻著籍貫和編號的,還要蓋官印。」
他笑著解釋,「這種人,不過是花幾個錢從碼頭的舊衣攤上買一身行頭來充門面,騙騙那些不懂行的客商。別看穿的是漕運的衣服,卻連吏員也不是。真正的漕運差人,這會兒正蹲在河邊等著領餉呢,哪有閒工夫出來給人扛麻袋。」
朱以海應了一聲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他又往那糧店門口看了兩眼,那幾個漢子已經扛著麻袋進了門裡,門帘落下來,把他們的背影遮住了。
「公子不妨猜猜看,為什麼那些商人喜歡找他們幫忙?」
兩人相視一笑。
「狐假虎威!」
.........
此番來見顏繼祖,他只帶了陸甲一人。一是顏繼祖與陸甲有過一面之緣,算是臉熟。二是所帶禮物不多,不過是前些日子在市上買的些土產,兩匹細布,幾斤山貨,還有兩隻老母雞。
這些東西擱在王府里自然拿不出手,可朱以海想著禮輕情意重,何況陸甲也說了,送這些接地氣的土產反而比送貴重的字畫更顯心思。
他理了理衣領,正要往裡走,門洞裡突然躥出個人來。
「哎哎哎!站著!說你倆呢!」
當值的門子從陰涼里懶洋洋地站起來,手裡還攥著半塊西瓜。他上下一打量朱以海兩人,見穿著尋常,手裡又提著東西,臉上便帶了幾分不屑。
「往裡頭闖什麼?沒眼力見的東西!」他呸地吐出一顆西瓜子,「當這兒是菜市口呢?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就往裡走!」
旁邊幾個皂隸原本歪在牆角打盹,聽見動靜,慌得踢醒同伴,胡亂扶正黑緞帽,一窩蜂湧到門前。
陸甲連忙上前一步,陪著笑臉作揖道:「幾位官爺,我家公子是來拜訪顏大人的。這點薄禮,不過是點心意,還望幾位官爺行個方便。」說著,把手中的麻袋往上提了提。
「哎哎哎!站著!說你倆呢!」
朱以海兩人正要往衙門裡走,卻被當值的門子攔著,「你等拿著東西往裡闖是要作甚?沒眼見的東西,想是沒把官家放在眼裡!」
本來幾個當值的皂隸歪在陰涼里打扇,聽見門口鬧出動靜來,連忙慌得踢醒其他同伴,剩下幾人胡亂扶正黑緞帽匆匆趕到門前攔住朱以海和陸甲,不讓兩人進去。
陸甲見狀趕忙上前一步,陪著笑臉作揖道:「幾位官爺,莫要動怒。我家公子乃是前來拜訪顏大人的,這點薄禮,不過是一點心意,還望幾位官爺行個方便。」說著,陸甲便將手中提著的禮品微微抬起。
那門子也不搭話,劈手就把麻袋奪了過去。他那手勁兒大得出乎意料,陸甲沒防著這一下,被他扯得一個趔趄,整個人往前蹌了一步才算站穩.
幾個皂隸立刻圍上來,七手八腳拆開麻袋。右邊袋子裡滾出幾個毛桃,左邊袋子一開啟,雞屎味混著熱氣直衝鼻腔,兩隻老母雞撲騰著翅膀,咯咯亂叫。
帶頭那門子捂著鼻子倒退了一步,一臉嫌惡地別過臉去,「我道是什麼稀罕物,原來就這?」
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摔,「我們老大人日理萬機,忙的都是軍國大事,豈是你等想見就見的?拿兩隻雞就想進巡撫衙門,你當這是趕集送禮走親戚呢?」
旁邊皂隸跟著起鬨,「就是!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行!」
「走走走!別在這兒礙事!」
「再不走拿大棍子攆了!」
朱以海眉頭微皺,抱了抱拳道:「幾位官爺,在下確有要事與顏大人相商,還望通融一二。」他朝陸甲使個眼色。
陸甲會意,從懷裡摸出些碎銀。他往幾個皂隸手裡一人塞了一塊,塞到那門子手裡的時候多給了些。
那門子低頭看了看掌心的銀子,用手指頭掂了掂分量,臉上的橫肉鬆了一松,可嘴上還是不肯軟,「你叫什麼?哪個府上的?」
「在下朱以海,與顏大人是舊識。」朱以海儘量把話說得平和,「煩請官爺進去通報一聲。」
為首的門子雙手抱胸,上下打量著朱以海,見他衣著雖不算華麗,但氣質還算不凡,再加上為國姓,心中也有些拿不準他的來頭。
門子心裡雖然還在犯嘀咕,可語氣已經不那麼硬了,「你在此稍等片刻,我好去給老大人稟報。」
說罷,他轉身進了衙門,連地上的西瓜都忘了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