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聰走了,陸甲等三人都是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。雖然陸丙多次強調鄭聰並不記得他,可另外兩人心裡都清楚,鄭聰留在這,終究是個隱患。
陸甲靠在床頭,後背墊著個枕頭,傷口已經結痂,癢得難受。本就是從馬上摔下來蹭破的皮肉傷,養了幾天,早就不礙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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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三兒,你過來坐下。」
陸丙站住腳,卻沒有立刻坐下去,只是側著身子站在那兒,一隻手還搭在窗框上,「大哥,咱們真的要做掉那掌柜?」
「坐下說。」
「咱先不說做掉他的事。」陸丙這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兩條胳膊撐著膝蓋,壓低聲音道:「你們說,他現在到底有沒有查到咱們了?」
陸乙把茶碗往桌上一擱,「至少現在沒查到。周先生的案子雖然過了五年,可歷城縣的案卷還在,韓知縣也還在任上。他要真把咱們對應上了,歷城縣的官差早就來捉人了。」
陸丙愣了愣,「那咱們還.....」
「你的書是怎麼讀的?」陸甲打斷他,「我前幾日不是和你說了嗎?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萬一他心血來潮,真去打聽周先生的案子,或者和劉總兵聯絡上了,怎麼辦。」
「我這段時間想過了,趁著鄭聰不在,咱們能騰出功夫來把這事了了。」
陸丙還想反駁什麼,可最終還是咽了回去。
他知道大哥說得對。
那茶樓掌柜在濟南城裡開了十幾年的茶館,上上下下的關係網盤根錯節,一個能在私塾隔壁開茶樓的人,不會是什麼尋常百姓。他要是真想查什麼,未必查不到。只是眼下還沒來得及而已。
陸甲壓低了聲音道:「你去跟他約,說番薯咱們要了,讓他派人送到城外。找個僻靜地方,好辦事。」
「可那掌柜的......會出城嗎?」
陸甲緩緩道,「當然會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因為他想賺錢。」陸甲說,「番薯苗是稀罕物,能賣上好價錢。咱們跟他約在城外,他只會以為咱們怕惹眼,不想在城裡交易。」
陸丙點點頭。
陸乙在旁邊沉默著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「大哥,那掌柜的能在濟南城裡開那麼大一間茶館,背後肯定有人。運貨的夥計少說也有十幾個個,咱們就三個人,還不一定都能走得開。」
「所以得添人手。」
陸甲這話一出,陸乙、陸丙都愣了。
「添人手?從哪兒添?」
陸甲沒直接回答,轉而問道:「你們還記得公子之前說的那事嗎?團練的事。」
陸乙想了想,「你是說.....讓公子去找顏大人?」
「對。」陸甲點頭,「只要顏大人那邊鬆了口,公子就能拉一支人過來。名義上是看家護院,實際上咱們能使喚。到時候把那掌柜的約到城外,押貨的夥計再多,也能應付了。」
陸乙皺眉,「可這事....不能讓公子知道。他是被廢過的人,最忌諱被人當槍使。要是讓他知道咱們拿他當幌子去辦私事,怕是不好交代。」
「當然不能讓他知道。」陸甲看他一眼,「你腦子轉不過彎來?咱們使喚家丁辦事,辦什麼事,公子不用知道。」
陸乙愣在那兒,好半天沒說話。
陸丙忽然問,「那韃子的事呢?公子前幾日才受了傷,這會兒去提招人,他能答應?」
「韃子的事正好是個由頭。」陸甲說,「公子親眼見的,韃子就在城外,殺了人,搶了東西。他要是有腦子,就該知道這世道不太平,光靠咱們幾個護不住他。」
他頓了頓,又道:「再說了,公子心裡未必沒有別的想法。你們沒注意他這幾日看你抄的告示的樣子?眼珠子都快貼紙上去了。他不是糊塗人,知道眼下這局面,光靠種番薯發不了財,也保不了命。」
「而且番薯這東西,能不能種出來還兩說。」
陸丙忽然問,「大哥,怎麼感覺你這麼了解公子呢?」
陸甲沒立刻回答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說道:「我不了解他,但我知道他和咱們一樣,都想活命。」
陸丙還是皺著眉頭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陸甲看著他,「三兒,這幾天你是不是還在想那掌柜的話?」
陸丙沒吭聲。
陸甲安慰道:「那學生是不是你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只要他死了,這事就爛在肚子裡了。」
陸丙抬起頭,看著大哥,「我知道。可我就是.....就是想起來的時候,心裡堵得慌。」
陸甲沒說話,只是伸手按在他肩膀上,按得很緊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,咚,咚,咚,三下。
三更天了。
為了防止朱以海聽到,陸乙站起身,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黑黢黢的一團。正房的燈早就滅了,西廂房的燈也滅了。
他轉回身,低聲道:「大哥,那這事,就這麼定了?」
陸甲點點頭。
「明日我去跟公子說。三兒,你過幾日去茶館,咱們分頭行動。」
陸丙應了一聲。
陸乙想了想,突然道:「你們覺得前些日子在城外遇到韃子,對我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「這還能有好?」陸丙一下站了起來,頗為氣憤地說道:「大哥和公子的傷勢就不說了,就韃子那德行,不知道又有多少無辜的百姓遭罪。」
「唉,只是希望劉總兵他們對此能有些行動。」
雖然經常嘴上不留情,但陸乙知道自己的三弟其實是個心善的人,更是見不得無辜的百姓受苦。哪怕現在突然說是回到劉澤清身邊當大頭兵,又去過刀口舔血的日子,他也必然會同意。
「依我看,在省城周邊遇到小股韃子未必就是壞事。」
「啊?」陸丙一怔,催道:「二哥莫賣關子!」
「這也是大哥提醒我的。」陸乙抿了一口茶,「既然把他們約到城外,那麼他們遇到韃子就合理了。」
陸乙說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。這是想借韃子的名頭把茶樓的人做掉,然後把貨搶了,這樣既沒了後患,又能省一大筆銀子,簡直是一舉兩得。
「對對對!」陸丙恍然大悟,「這麼一來,就算回頭官家想查,也無從查起了。二哥的腦子就是好使!」
「你以為就你聰明!」陸乙笑罵道。
........
第二日一早,陸甲去了正房。
朱以海正靠在床頭,手裡拿著校場的告示翻著,見陸甲進來,把東西放下,「大師傅來了?坐。」
陸甲在床邊凳子上坐下,打量了他兩眼,「公子氣色好多了。」
「天天躺著,骨頭都快軟了。」朱以海活動了一下肩膀,扯得傷口有點疼,齜了齜牙,「大師傅找我有事?」
陸甲點點頭,「有事。」
他頓了頓,開口道:「那天在馬蹄峪,咱們被韃子追著。我親眼看見,有一支箭.......直奔公子頸脖,幾乎已經要射中了。」
朱以海的笑容一下子收了。
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手指在咽喉左側的皮膚上按了按,那裡光滑平整,什麼都沒有。
「那箭呢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甲說,「就突然消失了。就像....就像世上從來沒有那支箭。」
朱以海望著陸甲嚴肅的神情,知道這並不是在開玩笑。
可好端端的一支箭,怎麼會憑空消失?
難道和穿越有關?
「公子這次是吉人天相,可下次呢?真有個大事,我們兄弟三人....護不住公子。不是我怕死,我是怕公子有個好歹,咱們這一家子,上上下下六口人,怎麼辦?」
朱以海看著他,等他往下說。
「我想著,是不是該添些人手了。」陸甲把自己想好的那套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,「也不用多,十幾個壯丁,能看家護院,能跟著出門辦事,遇上事也能頂一頂。」
朱以海沉默了一會兒,「大師傅,你說的添人手,是從哪兒添?」
陸甲心裡一動。朱以海這話,問得比他預想的快。他本以為還要多繞幾句才能說到正題上,可朱以海像是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似的。
「公子最近不是一直在看告示嗎?這裡面可做的文章,大著。」
、陸甲朝枕邊那疊紙的方向揚了揚下巴,「如果顏大人那邊開了口,公子就能從團練局拉人。名義上是看家護院,實際上就是咱們的家丁。」
朱以海沒接話,低著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陸甲等了一會兒,又道:「公子要是不願意,就當我沒說。」
「不是不願意。」朱以海抬起頭,看著他,「我也一直在想這事,我現在在大明,在濟南,到底應該做什麼?我能做什麼?」
陸甲愣了一下。
朱以海心裡明白,陸甲不可能真正理解他在想什麼。
他也永遠不可能把自己的身世講給任何人聽,沒人會相信。一個被廢為庶人的宗室,說自己是從四百年後穿越來的,說自己是另一個時代的人,說他知道大明朝活不了幾年了。
這種話說出來,陸甲只會以為他傷口感染燒壞了腦子。
朱以海忽然笑了,「罷了。一切都是以先活命為基礎。」
「按規矩,大事需要一致同意。這事上會細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