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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關於風箏的承諾

  這回進來的是慶春,她端著一碗藥,熱氣騰騰的。看見朱以海醒著,她愣了一下,然後眼圈也紅了。

  「主子。」她走過來,把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几上,站在那兒,一時不知說什麼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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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朱以海看著她倆,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
  自己這一受傷,把這倆丫頭嚇得不輕。慶春的手背上還有幾道紅印子,大概是這幾日熬藥時燙的。

  「幾位師傅呢?」他問。

  慶春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角,這才抬起頭來,「在外頭。他們守了一天一夜了,剛剛才被奴家勸去歇息。奴去叫他們?」

  朱以海搖搖頭。

  「讓他們先歇著吧,我隱約記得陸甲也受傷了。他.....傷的嚴重嗎?」

  「陸甲師傅傷的不重,只是摔了,破了皮。」慶春應了一聲,端起藥碗,「主子先趁熱把藥喝了吧。」

  朱以海接過碗來,湊到嘴邊便是一股沖鼻的苦氣。他皺著眉頭一口氣灌了下去,苦得舌根發麻,胃裡翻了一翻。他長長撥出一口氣,那股苦味才總算散了些。

  「那鄭聰呢?」他忽然想起這個剛剛來的客人。

  慶春說道:「呆子今日還來問過主子的傷。他爹一個人在家,他不放心,說要等城門開了,回去看看。」

  朱以海應了一聲。

  屋裡又安靜下來。慶春端著空碗出去了,慶柳又趴在床邊,這回沒睡,睜著眼看著他,像看什麼稀罕東西。

  「主子。」她忽然小聲問,「這麼重的傷,疼不疼?」

  朱以海想了想,「有點。」

  「那您怎麼不喊?」

  「喊什麼?」

  「喊疼啊。」慶柳的語氣認真得很,「奴家小時候磕著碰著,都要喊半天。主子受了這麼重的傷,您一聲都沒哼過。」

  「我這不是剛醒嗎?還沒機會喊疼.....」

  慶柳一愣,「那倒也是。」

  「哦,對了。」她看朱以海狀態還行,心裡總算是鬆了口氣,「主子雖沒喊疼,但說夢話了。」

  「說夢話?」朱以海倒是稀奇,他到明朝這麼久,頭次聽有人說他說夢話,「我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主子說要給翟良打電話,奴婢雖然不知道什麼意思,但也知道主子是念翟大夫醫術高強。只可惜我們找不到翟大夫,陸乙在濟南城打聽了個遍也找不到他。」

  「好在後來陸乙在恰好巷子口遇到個大夫,那大夫厲害的緊,似是專醫箭傷,竟然把箭頭完完整整地挖了出來。」

  朱以海心中感動,他知道自己能夠醒來,多虧了身邊這些人。他勉強撐起上半身,靠在床頭,看著慶柳,輕聲說道:「我知道你們辛苦了。」

  他說完這句,想了想,又道:「等我好了,帶你去城外放風箏怎麼樣?趁著天氣不冷不熱,剛好帶你出去玩玩。」

  慶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可還沒等她答話,帘子一動,慶春已經端著茶盤迴來了。

  她聽見了後半句,立刻接話道:「主子要帶慶柳去放風箏?那也帶奴一個嘛!」

  「都帶,咱們一起去,就在草地上撒歡。」

  兩人終究是小姑娘,聽到可以去放風箏,臉上瞬間有了笑意,「只要主子能好好的,怎麼著都成。」

  朱以海看著她們高興,也跟著笑了笑,可笑著笑著,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來。

 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裹著的那床厚被子,「兩位,放風箏的前提是我能儘快好起來。可這都要六月了,總不能還讓我蓋這冬天的被子,快幫我換一床唄。」

  「不!行!」

  這下兩人倒是異口同聲,「這大綠印花祥雲被可是從府裡帶來的。上次主子發高燒,自從蓋了這被子還沒一天就醒了,而這次受這麼重的傷,也就發燒了兩天。」

  「想必是被子已經有了靈氣,主子要等到完全恢復,才能換被子。」

  朱以海無語道:「那我熱怎麼辦?」

  「主子不必擔心,反正有奴家伺候著扇風倒水,自是熱不到主子。」

  朱以海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乾淨衣服,猛地想起什麼事,「那.....你們這兩天豈不是把我看光了?」

  朱以海這話一出,慶春和慶柳兩人先是一愣,隨即相視一笑,那笑容里還帶著幾分俏皮與羞澀。

  「主子,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呀!奴家們伺候您,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兒,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看光不看光的。」慶春邊說邊掩嘴輕笑。

  慶柳也湊了上來,眨巴著眼睛說道:「就是就是,主子您可是咱們的天,咱們的地,伺候您,那是咱們的福分。再說了,您這身子骨健壯得很,咱們看了也只是心疼您受傷,哪還有別的什麼心思呀。」

  朱以海紅著臉問道:「那你們到底看到什麼了?」

  「奴去燒水了!」

  「哎哎哎!我也去,我也去!」

  .........

  鄭聰走的那天,天陰著。

  朱以海靠在床頭,後背墊著兩個枕頭,勉強能坐起來。慶春在旁邊給他餵粥,一勺一勺的,像餵孩子。他有些不自在,可身上實在沒力氣,只得由著她。

  「主子,那鄭呆子來了。」慶柳掀開帘子,探頭進來。

  朱以海愣了一下,「不是昨天就走了嗎?」

  「來辭行的。」慶柳說,「說不見主子一面,心裡不踏實。」

  朱以海點點頭,「讓他進來吧。」

  「還有,鄭聰好歹是讀書人,你可不能叫他呆子。」

  慶柳聽了做一鬼臉,「都是陸丙教我這麼說的,他說叫呆子還顯得親切。」

  慶春聞言,抿嘴一笑道:「主子,慶柳她就是這麼個性子,您別往心裡去。奴去叫鄭家兄弟吧。」

  鄭聰進來的時候,手裡拎著個小包袱,灰撲撲的布,打著補丁。他在門口站了站,看看朱以海,又看看他身上纏著的白布。

  「坐。」朱以海指了指床邊的凳子。

  鄭聰坐下來,把包袱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。過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道:「公子,我....我今日要回去了。」

  朱以海嗯了一聲,「聽說了。最近不太平,你爹一個人在家,是該回去看看。」

  鄭聰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,「公子傷成這樣,我這時候走,實在.....」

  「實在什麼?」朱以海打斷他,「你在這兒又不會治病,又不會熬藥,留下來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難不成也要和兩位姑娘一樣,在我身邊早晚幫忙?」

  鄭聰被噎了一下,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慶柳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,又趕緊捂住嘴。

  鄭聰的臉紅了紅,低著頭說:「那.....那我過些日子再來看公子。番薯的事,我一直記著。等公子傷好了,我一定再來。」

  朱以海點點頭,「好,等你下次來,我們院子裡就有井了,平日吃水用水也方便的多。」

  鄭聰站起來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走到門口,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
  「公子。」他說,「那日在大集上,您替我爹解圍,我一直記著。您是個好人。」

  說完,他掀開帘子出去了。

  朱以海望著晃動的門帘,愣了一會兒。

  好人。

  這個詞兒從他穿越過來到現在,還是頭一回聽人這麼說自己。

  自己算是好人嗎?

  他不知道。

  慶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進來,「鄭呆子,這就走啦?番薯還沒種呢!」

  鄭聰的回應道:「過些日子再來。」

  「那你可早點來!主子還等著你種地呢!」

  沒有回應。

  腳步聲遠了。

  東廂房裡,陸丙站在窗邊,望著院子裡那個離開的背影,終於想起了點什麼。

  那人走得不快,低著頭,肩膀微微縮著,和五年前那個坐在私塾角落裡抄書的少年沒什麼兩樣。

  那時候他也這麼低著頭,一筆一划地抄,抄完了遞給旁邊的同窗看,小聲說「這裡寫錯了」,那同窗便趕緊改過來。

  陸丙那時候還不叫陸丙。他記的快,不用抄書,只坐在那看其他人在做什麼。

  而鄭聰那時坐前排,認真得很。先生講什麼他都記,記完了還問,問得周先生直捋鬍子。

  陸丙想起了他,想起他那張臉,想起他低頭抄書的樣子。

  可鄭聰沒想起他,或許說根本就不記得他。

  這樣,也挺好。

  陸丙站在窗邊,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,一動沒動。

  陸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「他和你上的同一個私塾吧?」

  陸丙沒回頭,嗯了一聲。

  陸乙從床邊站起來,走到他旁邊,也往窗外看了一眼,窗外已經沒人了。

  「他知道嗎?」陸乙問。

  陸丙搖搖頭,「不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就不會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掌柜的說的那個學生.....」陸乙頓了頓,「會不會是他?」

  陸丙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那天的事,他不知道。」他說,「他走得早。那段日子他娘病了,他請假回去照顧,沒在。」

  陸甲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  陸丙轉過身來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眼睛裡的光有點暗。

  「大哥,二哥,你們信我。那天的事,他沒看見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
  陸甲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陸乙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
  屋裡安靜下來。外面傳來慶柳的聲音,在廚房那邊喊著什麼,聽不清。

  過了很久,陸丙忽然開口道:「大哥,那茶樓掌柜的....他怎麼知道那天的事?怎麼知道有學生看見了?」

  陸甲沒回答。

  「他說那學生跑了。」陸丙說,「找不著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抬起頭來,看著陸甲。

  「大哥,他說的那個學生,會不會就是我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