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話音剛落,就被旁邊的韃子一個箭步沖趕上,緊接著迎面便是重重一刀。
再看胡三時,整個人幾乎被劈成了兩半。
「嘔!」
朱以海猛地捂住嘴,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涌。一股酸苦的液體衝到喉嚨口,被他硬生生壓回去,嗆得眼淚直流。饒是之前在龍角寨也見過些血腥場面,但面對清兵,他依然像是個新兵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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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他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弓。
朱以海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半跪著,重新張弓搭箭。手指扣著弓弦的時候抖得厲害,箭尾卡了好幾次才卡進弦槽里。
他深吸一口氣,雙臂發力把弓拉開,瞄準那個方向.....
他越是使勁瞄,手越是抖。箭頭在視野里晃來晃去,一會偏左一會偏右,盯得他眼睛發花。
他咬著牙,強迫自己穩住,可指尖的汗讓弓弦打滑,那支箭從他指縫裡滑脫出去,啪嗒一聲掉在了腳邊的泥地上。
朱以海愣住了。
這怎麼和電視劇里演的不一樣!
按理應該是他張弓搭箭,一箭射中敵人要害,敵人陣腳大亂,然後友軍從背後殺出,一舉反敗為勝。
怎麼到了他這兒,形勢似乎更危險了?
「明明剛才還在說話.....怎麼就被劈死了....怎麼回事.....」他喃喃地自言自語,目光又飄回胡三倒下的方向。
然而,戰場就是戰場。
陸甲見勢不妙,再不敢由著朱以海性子,一把奪回弓,搭箭便射!弓弦響處,箭如流星。可這畢竟是獵弓,清兵又久經戰陣,陸甲雖力大,連發數箭皆被對方輕易閃開。
眼見陸甲的箭矢無果,朱以海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,幾乎能聽見自己加速的心跳聲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往後退,可雙腿卻像被釘在了地上,動彈不得。
「快跑!」
陸甲大喝一聲,拉著朱以海就往回跑,馬匹距離這不到一里地,只要能順利上馬,那便能安然無恙的回去。
後面的清兵見了,冷笑一聲便也不再追趕,而是徑直往後跑去。
朱以海還想駐足觀察一番,只是陸甲死拽著朱以海往前跑,「他媽的還看什麼?快跑啊!他們都有馬匹,這可是韃子,不是之前龍角寨的山賊!」
朱以海被陸甲拽得踉蹌前行,心中雖有萬般疑惑,卻也明白此刻不是停留的時候。他咬緊牙關,跟隨著陸甲的步伐,二人一前一後,朝著馬匹所在的方向狂奔。
沒過一會,身後果不其然的傳來了馬匹的嘶叫聲,緊接著便是清兵嘰里呱啦的叫聲。
人終究是跑的沒有馬快,只是片刻功夫,朱以海就感覺背後的聲音越來越近。
這時候別說反抗了,就連腿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都不敢去看,只有一路狂奔。
「再快點!再快點!」陸甲在心中默念,腳下的步伐卻絲毫不敢放慢。朱以海也拼盡了全力,儘管雙腿已經如同灌鉛般沉重,但他仍咬牙堅持,生怕一鬆懈就會落入身後的異族手中。
被俘?
有一次就足夠了。
就在這時,前方隱約傳來了馬匹的嘶鳴聲,那熟悉的聲音如同天籟之音,讓二人精神為之一振。
陸甲心中一喜,加快了速度,拉著朱以海直奔馬匹所在。終於,在清兵的馬蹄聲即將追上之際,他們看到了那幾匹拴在樹旁的馬。
「快上馬!」陸甲大喊一聲,一把將朱以海推向最近的一匹馬。朱以海一個趔趄,險些摔倒,但好在及時穩住了身形,翻身上了馬背。陸甲也緊隨其後,躍上了去。
隨著一聲清脆的鞭響,兩匹馬如同離弦之箭,瞬間沖了出去。
直到這時,朱以海才敢回頭看看那群清兵。
只見那五人此時穿戴的整齊,胯下的馬匹未著甲,卻也盡顯精壯。雖然只有五人五馬,但那氣勢不是朱以海見到劉澤清軍中的騎兵可以比擬的。
朱以海心中暗自慶幸,多虧陸甲眼疾手快,若是再晚片刻,恐怕他們就要落入那清兵之手。他回望那群清兵,只見他們在馬匹側面摸著什麼。
雖然沒穿過盔甲,但那目測下來好歹也有十幾斤吧。穿著甲的追沒穿甲的,追不上很正常。
「嗖!」
正想著,突然身後傳來一聲動靜。朱以海此時筋疲力盡,還在努力回想是什麼聲音時,背上猛地一熱,讓他大腦立刻清醒了起來。
「是箭!」
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他的腦子裡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,沒有箭尖透出來,說明沒射穿。
可隨著馬背的顛簸,一下一下地扯著皮肉,每扯一下就是一陣鑽心的疼。
「大師傅!清兵放箭了!」
朱以海歇斯底里地叫著陸甲,生怕他也被這箭矢所傷。
陸甲聞言,心中一凜,迅速回頭,只見數支利箭劃破長空,直奔二人而來。陸甲行伍出身,面對這幾支稀疏的箭矢倒是驅馬輕鬆躲過,但自家主子呢?
陸甲連忙放慢了速度檢視朱以海的情況,只見他後背和肩膀上各插著支利箭,鮮血隨著馬匹的顛簸也不斷湧出,「公子,你!」
朱以海強忍著痛意,「大師傅我沒事......咱們.....快到府城了吧?」
陸甲心如刀絞,看著朱以海強忍傷痛的樣子,他深知此刻不能停下,必須儘快趕到府城才能活命,萬一朱以海有個好歹,那現有的一切就要煙消雲散。
他咬緊牙關,猛抽馬鞭,戰馬吃痛,速度又快了幾分。
「公子堅持住,我們馬上就到!」
朱以海臉色蒼白,緊緊握住韁繩,生怕一個不慎便會跌落馬下。後背和胳膊上的箭傷不斷傳來陣陣劇痛,他卻強打著精神,死死盯著前方,期待看見濟南府熟悉的城牆。
但生理終究是戰勝了精神。
馬背上的朱以海只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,就連身上的傷口也逐漸沒了知覺。
第一次去馬蹄峪,也是被這麼追著回來,只不過當初追他的胡三等人已經身死。而這次,身後卻是更加殘暴的清兵。
想到這,朱以海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,怎麼自己運氣就這麼差呢?
「感覺好睏啊.......身上也沒有勁了.......難道要交代到這裡了嗎.....我不想死在這....」
朱以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城裡的。
反正陸甲的聲音一直在耳邊徘徊。
具體喊的什麼聽不清,只是聽見那聲音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他想應一聲,告訴陸甲自己還活著,可嘴張不開。
後來那聲音又近了,「公子!公子!別睡!睜著眼!」
朱以海使勁睜眼,覺得眼前的東西晃得更厲害了。天是灰的,樹是灰的,路也是灰的。只有陸甲那張臉,湊得極近,上面糊著汗和土,還有一道一道的黑紅,不知是他的血還是自己的血。
「快到了!前面就是城門!」
朱以海想點頭,脖子卻動不了。
他又把眼睛閉上了。
這回沒有聲音喊他。
只有馬蹄聲,一下一下的,敲在耳朵里。那聲音也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變成一片嗡嗡的響,像蚊子繞著頭頂轉,趕也趕不走。
然後就什麼也沒有了。
慶春後來跟他說,陸甲是把他揹回來的。
兩匹馬跑到城門口的時候,朱以海已經從馬背上滑下來,是陸甲一把撈住他,把他橫在馬上,自己牽著兩匹馬走完最後那二里路。
城門口的兵攔住他們,陸甲說是遇到了韃子,那幾個兵將信將疑,看了又看,最後還是放行了。不是信了他的話,是看見朱以海背上那兩支箭,知道這人再不進城醫治,恐怕就真活不成了。
進城前後的事,朱以海一概不知。
他只知道醒來的時候,眼前是熟悉的房頂,慶春的臉湊在跟前,眼眶紅紅的,嘴唇在動,說什麼聽不清。
他又睡過去了。
再次醒來,天已經黑了。
屋裡點著燈,一切都是熟悉的樣子。天花板好熟悉,身上的被子也好熟悉,身旁的人也好熟悉。
是慶柳,她腦袋枕在胳膊上,臉上似乎還有淚痕,睡著了。
朱以海沒叫她,就那麼躺著,靜靜地望著她。
他想起馬蹄峪的事。
胡三不是什麼好人。大集上那會兒,他帶著人鬧事,鄭老漢跪在地上求他,他收了錢,罵罵咧咧地走了。馬蹄峪那回,他張口就要三十兩銀子,搶了柴火,搶了獾子和馬匹,還差點砍自己一刀。
這種人死了就死了,自己犯得著為他射那一箭?
正想著,慶柳醒了,抬起頭,迷迷糊糊地揉眼睛。看見朱以海睜著眼,她愣了一下,然後猛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一倒,咣當一聲響。
「主......主子!」她撲到床邊,攥著他的手,「主子醒了!可算醒了!」
慶柳手在抖,攥得緊緊的,像怕他跑了。
朱以海想說話,喉嚨卻幹得厲害,只能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來。
慶柳反應過來,趕緊去倒水。她端著碗回來,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一點,碗沿湊到他嘴邊。水是溫的,帶著點藥味,朱以海慢慢喝了幾口,才總算好了點。
「慶春姐姐去熬藥了。」慶柳說,「大夫說了,主子醒了就能喝藥。還有粥,也在灶上煨著,隨時都是熱的.....」
她說著說著,眼淚又下來了。
朱以海看著她,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,又不知從何說起。最後只憋出一句,「別哭了,我沒事。」
慶柳抹著眼淚,使勁點頭。
這時,門又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