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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再探馬蹄峪

  陸甲按著朱以海伏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中,極力望向動靜傳來的地方。

  在十七世紀中葉的中國,望遠鏡雖非絕世珍品,卻也只有達官貴人方能持有。

  陸甲和朱以海沒有望遠鏡,那就只能靠眼睛了。

  山坳那邊的林子裡,有人。

  不止一個。

  隔著二三十丈的距離,幾匹馬影在林子邊緣不停地晃動。那幾匹馬都是高頭大馬,膘肥體壯,比平日裡見慣的那些馱貨的矮腳馬高出一個頭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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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幾個漢子穿著白晃晃的甲,太陽照在甲片上,刺眼。

  朱以海認出了那種甲。

  顏家忠說過,清軍兵分三等:披棉甲的稱作「紅甲」,披鐵甲的稱作「白甲」,而白甲兵裡頭最精銳的那一撥,頭盔上才有那根鐵針。那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老兵,一人可抵好幾個普通明軍。

  「啪!」

  又是一陣清脆響亮的鞭子聲撕裂空氣,狠狠地抽落在人身上,緊接著,一陣慘叫響徹耳畔。

  原來是他們那一夥子!

  胡三被綁在一棵歪脖樹上,胳膊反擰著,繩子勒進肉里。疤臉跪在地上,腦袋耷拉著,看不清死活。而旁邊那幾個躺著的,一動不動,八成已經死了。

  「我草你媽的!放了老子!」疤臉猛地抬起頭來嘶吼了一聲。

  這時一個面相稍微白淨的韃子走上前來,他不理疤臉,而是徑直走向了胡三。

  「濟南城裡有多少兵馬?」

  胡三抬起頭,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那白淨韃子沒動,旁邊一個韃子上前一步,一拳砸在胡三臉上。拳頭上戴著鐵製的護手,這一拳下去,胡三的臉頓時開了花,血從鼻子嘴裡一起湧出來。

  「有多少兵馬?」白淨韃子又問。

  胡三咳了兩聲,咳出一口血痰。他舔了舔嘴唇,「老子說了不知道。你他媽聽不懂人話?」

  「不是剛還說你舅老爺是衙門的人嗎?你能不知道濟南的人馬有多少?」韃子繼續誘哄著,試圖獲得一些情報,「你不說,就活不了。也就沒法看到你舅老爺來收拾我們不是?哈哈哈!」

  那韃子又踹他一腳。

  這回踹在小腿上,胡三的身子往下一墜,整條腿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。他咬著牙沒喊出聲,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,像是硬生生把慘叫吞回去了。

  這時,疤臉又開口了,「我們幾個弟兄。你們殺了三個,還有兩個躺那兒,也不知是死是活。你他媽跟我說放我們走?」

  他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,「三爺說不知道,就是不知道!就算知道,也不告訴你這狗娘養的韃子。」

  白淨韃子站起身,往後退了一步。

  他點了點頭。

  旁邊那個戴鐵護手的韃子上前一步,抽出腰間的刀,他走到疤臉跟前,把刀舉了起來。

  疤臉見狀,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,他緊緊咬住牙關,彷佛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。

  「我說!我說!別再殺我兄弟了!」

  見胡三發話。那韃子冷冷一笑,「真是個賤種!非要吃點苦頭才肯說。」

  「說吧,記得想清楚再!」

  「三爺!你怎麼?」

  胡三對著疤臉瞪了一下制止了他,這才對韃子說道:「是不是只要是我如實說了,我和我這兄弟就可以走?」

  韃子頭目緩緩點了點頭,冷笑道:「只要你老實交代,我可以保證,留你們一條活路。」

  胡三咽了口唾沫,目光在四周韃子身上掃過,最終定格在疤臉那滿是血污的臉上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。

  「好,我說。但你們得先給我鬆綁,讓我好受些。」

  韃子頭目微微頷首,示意手下給胡三鬆綁。

  胡三活動了一下酸痛的筋骨,緩緩蹲下身子,把地上的疤臉扶了起來,「兄弟啊,到了那邊你也別怪老子了.....」

  「唉!還說帶你們干票大的,我舅老爺聽說城裡有個叫閔安習的糧商,有幾十萬的身家。只要給他劫了,這輩子就吃喝不愁了。結果今個沒想到這麼不走運,他媽的!」

  那韃子聽著有點不耐煩道:「什麼閔安習。別磨嘰!快說,濟南到底有多少人馬?」

  胡三咧開嘴,血從牙縫裡滲出來,「我剛不是說了嗎?怎麼還問!」

  幾個韃子莫名其妙,互相看了眼問道:「你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我說。」

  胡三深吸一口氣,猛然暴喝,「我操你媽的!」

  話出口的同時,他和疤臉同時動了。這兩個人方才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,此刻卻像被注了什麼力氣似的,猛地彎腰,一個撿起地上被綁時旁邊韃子隨手擱下的長刀,一個抄起另一把短刀。

  他們的動作快如閃電,幾乎是在同一瞬間發力,兩個人一左一右,刀尖同時捅進了離他們最近那個韃子的腹部。

  那韃子甚至來不及叫,只發出一聲悶哼,兩把刀從他腹部的甲縫裡狠狠扎進去,刀刃沒入小半截。鮮血瞬間湧出來,順著刀身淌到兩人的手上。

  那韃子卻還沒有立刻倒下。他力大如牛,竟然咬著牙伸出兩隻手,死死攥住了胡三和疤臉的刀柄,不讓刀子再繼續深入。

  胡三和疤臉同時往回抽刀。那韃子的力氣大得驚人,兩人使了三次力才把刀抽出來,刀刃離腹的一瞬間,腸子混著血水嘩地涌了出來,一堆灰白色的腸管墜在甲片的邊緣,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。

  那韃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流出來的腸子,知道是活不成了。他猛地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怒吼,不顧自己肚子裡往外淌的臟器,竟猛地朝疤臉撲了過去,一雙大手死死箍住疤臉的肩膀,把整個人往地上按。

  疤臉哪裡還反應得過來。他本就遍體鱗傷,方才那一刀已是強弩之末。現在又被那垂死的韃子死死壓在身下,整個人陷進泥土裡,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。

  其他韃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措手不及。他們沒想到這兩個看似已經毫無反抗之力的舌頭,竟然還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力量。

  不過在短暫的驚訝之後,他們迅速反應過來,紛紛抽出武器,將胡三和疤臉團團圍住。

  韃子頭目臉色鐵青,怒目圓睜,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被這兩個傢伙給耍了。

  他咬牙切齒地吼道:「給我殺了他們!一個不留!」

  隨著韃子頭目的一聲令下,周圍的韃子們如同餓狼撲食一般,紛紛朝著胡三和疤臉撲來。胡三扶起疤臉,背靠背站在一起,眼中皆是決絕。

  他們知道,今天這一戰,不是你死就是我亡。

  胡三手持搶來的長刀,揮舞得虎虎生風,每一刀都帶著呼呼的風聲,直取韃子的要害。

  疤臉雖然遍體鱗傷,但此時也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,手中的短刀如同靈蛇出洞,專挑韃子的關節處下手,每一下都讓韃子痛呼不已。

  然而,韃子人數眾多,而且訓練有素人人帶甲,剛剛能殺死一個只是偷襲僥倖罷了。

  很快,胡三和疤臉就陷入了苦戰,除了身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傷口外就再無別的收穫。

  .......

  陸甲遠遠看著,「我看這胡三,刀使得虎虎生威,以一敵多還不亂,是個練家子。」

  朱以海不解道:「那之前在大集上,我看也就那樣,怎麼今天這麼猛?」

  陸甲沉吟片刻道:「看來那天是留手了。」

  朱以海點了點頭,目光緊緊盯著戰場上的形勢,眉頭緊皺,「不過,他們兩人再猛,也架不住人多啊。你看,那幾個清兵已經繞到他們身後去了。」

  確實如此,胡三和疤臉雖然勇猛,但韃子人數眾多,而且戰術靈活,已經形成了包圍之勢。再這樣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。

  就在這時,場面突然發生了變故。一個韃子趁胡三不備,從背後偷襲,一刀砍在了胡三的肩膀上。胡三慘叫一聲,手中的長刀險些脫手。

  疤臉見狀,怒吼一聲,猛地轉身,短刀直取那韃子的心窩,刀尖艱難的穿過鎧甲,一刀斃命。

  然而,這一瞬間的分心,也讓疤臉露出了破綻。另一個韃子趁機而上,一刀劈在了疤臉的脖子上,疤臉瞬間像是斷了線的木偶,直直倒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疤臉!」

  胡三眼見疤臉死的不能再死,眼中閃過一絲絕望,他強忍著肩膀上的劇痛,大吼一聲,揮舞著長刀,再次沖入韃子陣中。

  看到這,趴在地上的朱以海渾身發抖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麼。胡三等人要是都死了,自己應該高興才對。

  可他看著清軍如此殘忍,高興不起來。

  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。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,已經摸到陸甲腰間那把獵弓了。

  陸甲猛地轉頭,眼睛瞪得溜圓,伸手就要奪。朱以海一側身,躲開了他的手,從箭囊里抽出一支箭,搭在弓上。

  「你瘋了?還有五個韃子!還都是白甲兵!」

  陸甲話音剛落,朱以海已經把弓拉開了。

  那弓是打獵用的,三四十步的距離就只能射穿兔子了。可那些清軍,都是五十步開外。

  箭離弦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,朱以海看著那支箭飛出去,劃出一道弧線,落在一個韃子身後兩三步的地方,扎進土裡,箭尾的羽毛還在顫。

  那韃子回過頭來。

  其他幾個也回過頭來。

  根據之前入關的經驗來看,明軍多半是軟柿子。但這好歹是濟南城外不遠處,萬一遇到了大股明軍,哪怕是人人有馬,也不好衝殺出去。

  胡三趁著這一瞬間的停滯,拖著傷腿連退了三四步,拉開了一段距離。他喘著粗氣,轉頭望向箭矢飛來的方向。

  他怎麼也想不到會又在這遇到兩人,更想不到兩人竟然會救自己。

  「哈哈哈哈!你媽的!又來三爺的林子裡打獾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