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了,東廂房的窗戶卻還透著一線燈光。
「三兒,你再說一遍,那掌柜的都說了些什麼?」
「大哥,我已經說了三遍了!那老頭肯定認得劉澤清,我甚至沒報名號,他就知道我是劉澤清的手下。他還知道芽山居士的案子,說什麼有個學生親眼看見了,後來跑了,找不著。還有.....」
他停下來,看著陸甲,「他派了三個戴范陽笠的跟著我們。我讓慶春慶柳先走,在巷子裡把那幾個尾巴收拾了一頓。」
陸甲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「你動手了?」
「沒有。」陸丙冷笑一聲,「就是亮了刀子,嚇唬他們一下。」
陸乙一直靠在牆邊沒說話,這時候忽然開口,「你是不是還亮夜不收的牌子了?」
陸丙一愣,像是被人拿針扎了一下,隨即才意識到二哥這話里的意思。
後來跟著朱以海到了濟南,這牌子按理說該繳回去,是魯王那邊打了招呼,說三個兄弟既然要跟著朱以海行走,留個身份傍身也好,這才算默許了他們留著做個念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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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掌柜的要是真的認識劉澤清.....」陸乙沒說下去。
「三兒,你過來。」
陸丙走過去。
陸甲盯著他,一字一句地問道:「你今日說的句句屬實?沒有半點杜撰?」
「句句都屬實!」陸丙堅決道:「這說明濟南城裡,肯定還有人知道這案子。」
「不對,他會不會是詐我?」
「詐你?」陸甲冷笑,「他要詐你,直接套你的話就行了,犯得著繞那麼大個圈子提一個五年前的案子?他提那案子,說明他心裡已經有了數,至少是猜到了什麼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三兒,你還記得五年前咱們是怎麼離開濟南的嗎?」
陸丙的臉色變了。
五年前。
他還在芽山居士的私塾里讀書。先生姓周,稱得上德隆望尊,學問是真的好,四書五經倒背如流,隨手拈一句《左傳》便能講出半個時辰的典故來,為人也和氣,待學生從不動怒,就算哪個孩子背不出書來也只是笑著搖一搖頭。
陸甲和陸乙那時候還在濟南城裡的街頭混著,偷雞摸狗什麼來錢幹什麼,坑蒙拐騙斷斷續續地做著,攢下幾個錢來就全塞給陸丙去讀書。
那大半年裡,陸丙的功業進步極快。他本來人便機靈,記性又好,先生的講義他聽一遍就能記住八九分,回來還要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就連那一年秋天的束修,先生都給他免了一半,說是「貧而有志,當得扶持」。
可後來,先生發現了。
發現那些白花花的銀子,都是偷來的、搶來的。
那天下午,陸丙揣著幾塊碎銀去交剩下的束修,先生把他叫到屋裡,關上門,把那幾塊銀子擺在桌上,問他來源。
陸丙支支吾吾地編了個謊,說是大哥給人做工掙的。
先生搖了搖頭,把那銀子推回來,說了一句「我不收不清不白的錢」。
陸丙的臉燒得發燙,跪下來求他,可先生到底還是沒鬆口,只說了一句「你以後不必再來上課了,你要讀書,便堂堂正正地讀,莫要污了學問二字」。
陸甲得知這事之後,急得眼睛都紅了。他知道弟弟這輩子唯一的指望就是讀書,不能就這麼斷了。他帶著陸乙和陸丙去找先生,想求先生再給一次機會,哪怕多做幾倍的功課、多挨幾回戒尺都行。
可先生不肯鬆口,說要「替天行道,不能縱容宵小之輩壞了學風」。陸甲急了,攥著拳頭往前邁了一步想要再求,先生退了一步要去喊人。
陸丙那會兒年紀小、膽子也小,心裡又愧又怕,情急之下伸手推了先生一把。
先生年紀大了,腳下不穩,身子往後一仰,後腦勺磕在石階上.....
死了。
那先生在濟南有一定的聲望,還和歷城知縣韓承宣關係密切,一旦被發現那肯定是死罪難逃。
陸甲當機立斷,拉著兩個弟弟趁著夜色翻牆出了城。
他們隱姓埋名,一路南逃,不敢在任何一個地方住太久。
後來混來混去,輾轉到了劉澤清的軍中,兩個哥哥當了夜不收,陸丙年齡稍小,開始是在伙房裡幫忙,後來也跟著兄長的路走了下去。
再後來,又從軍中輾轉到了魯王府,跟到了朱以海身邊。
「那個目擊的學生......」陸丙的聲音發乾,「大哥,你說會是誰.....」
「我上哪知道。」陸甲打斷他,「但這事,不能再查下去了,再查下去的話,這案子會被更多的人注意。」
「三兒,那掌柜的既然知道芽山居士的案子,還知道有目擊者跑了,那說明什麼?」
陸丙腦子轉得快,臉色更白了。
「說明.....他可能知道那目擊者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陸甲深吸一口氣,「我就擔心他是揣著明白裝糊塗。他今天能派人跟著你,明天就能找到你的住處。」
陸乙從牆邊走過來,站在兩人中間。
「大哥,那咱們現在怎麼辦?」
良久,陸甲開口,「做掉他。」
「大哥的意思是.....殺了那掌柜?」
陸甲深吸一口氣,堅定道:「沒錯,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。我們不能冒險,尤其是現在,我們好不容易在小公子身邊安穩下來,不能因為一時的疏忽而毀了一切。」
「你都說了,那掌柜還派人來跟蹤你,那說明掌柜已經起了疑心。你好好動腦筋想想,劉總兵好端端的打聽個五年前的案子幹什麼,那老頭能安穩當個茶樓掌柜,豈是個簡單的人物?」
陸丙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,似乎沒聽進去。
他第一次殺人,是五年前。那時候他才十五歲,跟著大哥二哥逃出濟南城的那個深夜裡,在荒郊野路上遇到一個打劫的。
那人喝得醉醺醺的,拿著一把豁了口的鐮刀擋在路上要錢,陸甲讓陸丙躲遠點,陸丙沒躲,反而衝上去,從地上撿起一塊尖石頭,捅進了那人肚子裡。
血噴了他一臉。
後來在劉澤清軍中,他又殺過人。戰場上的刀槍無眼,夜不收任務里的手起刀落,次數多了,那種害怕的感覺也就淡了。
只是每一次出完任務回來,他常常做同一個夢,夢裡有一道石階,石階上躺著一個人,藍布長衫......
「三兒。」
陸甲的聲音把他拉回來。
「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」陸甲說,「可你想過沒有,那掌柜的要是查到咱們的底細,報官抓人,咱們三個的腦袋就得掛在城牆上。到時候小公子怎麼辦?慶春、慶柳怎麼辦?」
陸丙想反駁,卻說不出話來。
陸乙在旁邊嘆了口氣,「大哥說得對,我們不能拿自己的前程開玩笑。」
他忽然笑了笑,拍了拍陸丙的肩膀,「有個事我一直沒給你和大哥說。上回我出去採買東西的時候,在街上碰見個算命的老頭,那人說是從青州那邊來的,鐵口直斷,准得很。我就花了幾個銅板讓他給你算了一卦,你猜那先生怎麼說?」
陸丙抬眼看著他。
「那算命先生說啊,我們三兒以後能當將軍!」
陸丙一愣,隨即哭笑不得。
「得了吧二哥,我還當將軍?我要是能當將軍,那你和大哥恐怕都封爵了,還有你們一直看好的小公子,怕都當王爺了。」
「砰砰砰!」
三人正說著,忽聞叩門聲急如雨點打斷了思緒。
總不能說什麼來什麼吧,剛剛還在說茶館的掌柜派人跟蹤,難道就這麼跟蹤到了家裡?
陸甲迅速收斂起臉上的神色,他輕輕擺了擺手,示意陸乙和陸丙保持鎮定。
陸乙悄悄挪動腳步,靠近門邊,耳朵緊貼門縫,試圖從門外捕捉到更多的資訊。
「誰?」
「大師傅,是我。怎麼這麼晚還沒睡?」
一聽是朱以海,屋內的三人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,心中的緊張瞬間消散。陸甲心中暗自揣測,許是適才幾人的動靜過於響亮,擾了公子的安眠。
隨著房門被開啟,朱以海一臉睡意朦朧的出現在面前,「幾位師傅晚上在幹什麼,還挑著燈,總不會是挑燈夜讀吧?」
他的語氣中帶著七分好奇三分玩笑,就是沒有責怪的意思。這還是多虧大學舍友,半夜不睡覺,遊戲打的震天響,吵醒已經是常態.....
但這可是在明朝,下人打擾了主人休息,可是重罪。
剛開啟房門,陸甲就拽著陸乙和陸丙的衣袖下跪認罰。
朱以海連忙將三人扶著,「三位師傅,這是幹什麼,我就是迷迷糊糊聽到你們屋裡有動靜,擔心你們才來看看,怎麼還要下跪認錯。」
陸乙慌忙解釋道:「公子,陸丙他睡覺說夢話,我和大哥煩他不過,起身把他叫醒,然後我們幾人又聊了會,這才擾了您老,還望公子恕罪。」
「得了吧你!我剛都聽見什麼'封爵'、'將軍'的,怎麼官癮這麼大?」
朱以海調侃道:「不是要當爵爺和將軍嗎?一會兒『您』,一會兒又『恕罪』的,這可不像是那些大人物。」
他打了個哈欠,順手攏了攏睡袍的領口,「既然沒事就趕緊睡覺吧。我去尿一泡也睡了,你們尿不,走一起?」
陸甲乾咳一聲,率先反應過來,尷尬笑道:「小公子,我們就不陪您了,您快去快回,我們這就回屋歇著。」
「哦,對了!」朱以海忽然想起了什麼,轉頭對陸乙和陸丙說道,「下次輪到兩位師傅去馬蹄峪砍柴了,順便留意一下有沒有麻獾子,上次都沒吃上,我可是饞得很。」
「還有你們可得小心提防那胡三,那傢伙可不是善茬,如果他再敢找咱們的麻煩,你們就回來告訴我。」
朱以海說罷頭,也不回的就去了茅房,留下兄弟三人在風中凌亂。
看來這尿真的很急。
「咱們小公子真是仁厚啊!」
..............
「確實,不僅不責罰咱,還關心咱們要不要一起尿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