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回到家時,日頭剛爬到院牆那麼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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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以海聽見院門響動,「噌」地站起來,「回來了?!」
陸乙翻身下馬,拍了拍那馬脖子,朝朱以海點了點頭,臉上的神情比走的時候鬆弛了不少。
幾個人在院子裡站定了,陸乙把今早所見所聞細細講了一番。
「胡三那屋子,一行七人。從屋裡的短弓、斧頭等裝備來看,應當都是附近的獵戶出身。」
陸丙頓了頓,「周圍除了胡三等人那間窩棚,附近一里地都沒見到別的住戶了。我估摸著原先大約也是有幾戶人家的,可胡三這幫人盤踞在那兒,日子長了便把人給趕跑了。」
「至於胡三等人的背景到底如何。」陸乙接過話頭,「附近連個能問話的人家都沒有,便就沒打聽。至少咱們的馬是拿回來了,不虧。」
幾人沉默良久,陸乙說道:「依我看不如就此算了。因為最值錢的馬匹都已經失而復得,再去討要個說法的話無非就是以後用柴方便些。」
「且不說我們幾個能不能對付的了胡三,就算真能對付,在城外動了手、傷了人,官府那邊又要怎麼交代?到時候巡撫顏大人看在眼裡,怕是要覺得咱們不安分,反倒失了倚仗。」
陸丙附和道:「二哥說的是,無非就是些柴火罷了,以後大不了勞累些去其他地方尋一尋。再不行去市上買便是,幾個柴火花不了多少錢。」
慶春,慶柳兩個丫頭自然是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聽了陸乙,陸丙的話也是連連點頭認同。不論是誰出點事故都是對這個小家庭的巨大打擊,要是能息事寧人便最好不過了。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,都是勸朱以海算了的意思。院子裡一時眾說紛紜,獨獨陸甲沒有開口。
「平時你倆不是挺沖嗎?怎麼這次就慫成這般?」
陸甲轉過身來,目光從兩個弟弟臉上掃過去,「若是不除胡三這禍端,我們以後要是去南邊還要看他人臉色。在這府城之中尚好,要是出了城池莫不是百般提防?」
「今日讓你們去探,難道是讓你們遊山玩水去的?」
「可是大哥........」陸丙還想再勸。
「我覺得大師傅說得很對。」
朱以海霍然起身,打斷了陸丙的話。他站在那裡,看著眾人。
「雖說胡三等人只是些小混混,但我不想再被別人欺負了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透著一股子狠勁,「今天受欺負,覺得沒什麼事,想想就忍過去了。明天受欺負,也忍一忍就過去了。那是不是以後都得忍著?其他人是不是都以為咱們好欺負?」
「只有一次把他給打服了,他才知道疼,知道怕。就像之前錢賓那廝,一次次犯我,我卻一次次容忍,最終才被他所誤。要是第一次就給他個教訓,就不會有後面龍角山的事了。」
「小公子,人命關天啊!」陸乙憂心忡忡,「若鬧出人命,巡撫大人再顧著面子也總不能明著包庇,到時候如何交代....」
「交代?」
朱以海冷笑一聲道:「你多慮了,現在到處都不太平,官府焦頭爛額,哪有那麼多精力管這些小事。況且管這些事能有什麼油水?」
「當初我被抓到龍角寨,要不是看了爹的面子,還有幾十萬兩銀子的面子,誰願意去救我?誰願意去救那些無辜百姓?不過是買賣罷了!」
他接著說道:「這次胡三的事不能就這樣算了,就算你倆不去,我也要和陸甲師傅一起再去會會他們。再說了,收拾那幾個歹人也算是為民除害。那附近住的百姓被他們欺負了多少年了,咱們替他們出一口惡氣,也不算虧了良心。」
朱以海這番話說得無不在理。陸乙、陸丙聽了,找不出更好的理由再反駁,只得相視一眼,各自嘆了口氣,點了點頭。
陸乙道:「既然公子已經拿定了主意,那我兄弟三人自然沒有不跟著的道理。只是務必先把計劃定周全了,不能再像昨日那樣倉促。」
「這個是自然的。」朱以海點頭。
幾人進了正房,圍著那張八仙桌坐定,細細商議了一通。
最後議定:還是由朱以海和陸甲正面去交涉,陸乙、陸丙在後面林子埋伏,若有什麼不利,便從背後殺出。
留守家中的責任,就自然落在了慶春、慶柳兩姐妹身上。
次日。
幾人都起了個大早。
慶春、慶柳天不亮就鑽進廚房,燒了一鍋稠稠的小米粥,又熱了昨天剩下的一篦子饅頭,幾個大男人一人吃了兩大碗粥、三個饅頭,肚子裡撐得結結實實的才放下碗筷。
飯桌上,陸甲又把計劃從頭到尾捋了一遍,又檢查了各自的裝備。
三兄弟和朱以海相處了這麼久,也慢慢摸清了朱以海的性格。
說得不好聽點,朱以海就是個不省心的主,大大小小不知道惹了多少事端了。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既然認了門,就得跟著他走。
馬蹄聲聲。
幾人策馬出了南門,一路往馬蹄峪方向去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陸乙忽然勒住馬,「公子,就是前面那處窩棚了!」
他指著遠處林間隱約的輪廓,「昨日清晨來探時,那幫賊子正爛醉如泥,睡得跟死豬似的。今日不知什麼光景,現在離得遠也看不清動靜。我二人再去哨探一番,公子和大哥在坡後面等我們訊息。」
「嗯。」朱以海壓低了聲音,「務必要小心行事,盯清楚了就回來,別靠太近。」
陸乙、陸丙翻身下馬,兩人從馬背上取下幾塊粗布,把鞋底包上,這樣走路沒聲。然後弓著腰,悄悄往那窩棚摸去。
殊不知。
胡三等人因煮熟的鴨子飛了,憋了一肚子邪火。
幾個人酒醒了之後越想越氣,胡三更是把桌上的碗碟全掃到了地上,罵了大半個時辰。今兒天未大亮,七個人便傾巢而出。
他們料想那偷馬的人大約不會再來了,與其蹲在窩棚里乾瞪眼,不如去幾十里外那個大集上轉轉,收些保護費,或者瞅准了劫幾個過往的客商,也好彌補一下昨日的虧空。
此時,窩棚里空無一人。
.................
「落紅成陣,風飄萬點正愁人,池塘夢曉,闌檻辭春。」
「蝶粉輕沾飛絮雪,燕泥香惹落花塵。系春心情短柳絲長,隔花陰人遠天涯近。」
這是西廂記裡面的詞兒。台上的戲子咿咿呀呀的唱著,台下人頭攢動,男女老少都聽得入神。
唱到妙處,喝彩聲四起,銅板碎銀雨點般拋上台去。那伶人得了彩頭,愈發賣力,眼波流轉,拖長了調子:
「香消了六朝金粉,清減了三楚精神...........」
台上吆喝戲劇,台下吆喝生計。
圍著戲台,各路商販扯著嗓子叫賣,聲浪幾乎能蓋過台上的絲竹聲。
蘇杭的綢緞、景德鎮的瓷器、閩地的茶葉、川中的藥材、本地的米糧布匹.....琳琅滿目。
聽那南腔北調,便知販夫走卒來自四方。鄉民們穿著粗布短褐,或蹲或站,仔細挑揀著家用。偶有幾個穿長衫、搖摺扇的讀書人夾雜其中,顯是趁早閒來消遣。
「滋啦!」
這猛地一聲尖鳴在大集上有些格格不入。不過老饕們都知道,這是油條下鍋的聲音。
鄭老漢的炸油條,在這十里八里都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。許多人趕集,不為別的,就為這一口剛出鍋的酥脆。
面坨往滾油鍋里一擱,油花立刻翻滾起來,熱騰騰的白氣裹著油香往四周瀰漫。
那油條在鍋里翻滾膨脹,從雪白變成金黃,鄭老漢拿一雙長筷子夾著翻了個面,又炸了片刻便撈起來擱在鐵絲架子上瀝油。
剛出鍋的油條外頭焦脆、裡頭綿軟,咬一口咔嚓作響。攤子前立時圍得水泄不通,七八個人擠在前面伸著手嚷嚷著「來兩根」、「給俺留三根」。
性子急的等不得,只好轉向旁邊的煎餅攤子、油饃鋪子、冰糖葫蘆挑子,總之不空著肚子回去就成。
「都他媽的給老子讓開!」一聲粗暴的喝罵炸響。
「是胡三。」
「三爺.....」
「三爺您老來了。」
幾個常年在集市上擺攤的小販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,連鄭老漢手裡那根長筷子都頓了一下。
胡三領著六個凶神惡煞的漢子,蠻橫地推開油條攤前的人群,徑直走到鍋前,「老鄭,爺們幾個起了個大早,專程來給你這廝捧場!還不麻溜地把熱乎吃食端上來!」胡三叉著腰,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油鍋里。
鄭老漢唯唯諾諾道:「是是是,三爺來了,自然是要好生招待.....」
「都散了吧!散了吧!今兒這攤子,三爺包圓了!」胡三一個手下揮著手吆喝。
旁人們聽了吆喝心裡都有不快,但也絲毫不敢發作。這胡三的惡名他們是聽說過的,仗著自己舅老爺在巡檢司當差,盡做些喪盡天良的事。
之前集上有小攤不願意交保護費被他帶人將腿打斷,扔在路邊都沒人敢扶。後來那苦主去官府告他,竟然反被誣告是流寇的奸細,關在牢里被活活折磨死了,連具整全的屍首都沒運出來。
至此,這十里八鄉是再也沒人敢去惹胡三了,見了他都繞著走。
見眾人都怕他,胡三不由得有些得意。
油鍋里的油花還在翻滾著,鄭老漢戰戰兢兢地從鍋里夾起一根炸好的油條擱在鐵絲架上,還沒來得及開口問,胡三已經一把抓了過來,也不管那油條剛從滾油里出鍋燙得冒熱氣,張嘴便咬了一大口。
鄭老漢做的油條用料好,胡三輕輕咬上一口便冒出油花,油脂的香味立馬便飄了出來。
他只覺得嘴裡好像塞了一塊紅碳,想吐出去但又捨不得這一口,只得擰著眉毛囫圇給吞了下去。
旁邊有個膽大的閒漢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,「餓死鬼投胎!」
胡三正被燙得嘶嘶吸氣,拿手在嘴邊扇風,哪聽得見?
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股灼燙壓下去,湊到鄭老漢跟前,「老鄭,今早進項不錯吧?」
鄭老漢猶豫了片刻道:「今個才是第三鍋,您老就來了.......還沒賺得多少錢呢。」
「放你娘的狗臭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