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一個兇惡漢子猛地一拍油膩的案板,「當爺們眼瞎?你那錢匣子裡銅板都堆尖了,還有碎銀子!敢糊弄三爺?找死!」
鄭老漢嚇得一哆嗦,連連作揖道:「好漢爺明鑑!小老兒這營生,本錢重啊!這一鍋油,裡頭足足兌了三成豬板油!和面用的都是上好的頭道白面,還加了蛋清.....七扣八除,真賺不了幾個...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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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像是驅趕一隻嗡嗡嗡的蒼蠅,「上次你這廝欠的攤費還沒結清,再加上這次的,就這收么半抽屜的錢算是便宜你了。」
他往前湊了一步,「日後若是有人敢搶你的地方,報俺胡三名號便是。收了你的錢,俺胡三自是要保得你。天底下哪有隻吃不拉的買賣?你交點錢,俺護你平安,這叫道義!」
說著,他那隻胳膊猛地一使勁,就要去掀鄭老漢的手。鄭老漢就死死抱著那錢匣子不願撒手,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案板上。
這麼僵持一會,胡三徹底沒了耐性,惡狠狠地說道:「你這老不死的東西不要不知好歹。俺還要去其他攤子收錢,你再這樣拗著,回頭就給俺舅爺說把你攤子收了!等那時候,就不是這點錢的事!」
「三爺!三爺!這可使不得啊,這都是給小老兒子攢的彩禮錢,眼瞅著就到了過禮的日子了!那姑娘家也是窮苦人家,就等著這筆錢買幾件新衣裳、打一副銀鐲子....三爺您高抬貴手,高抬貴手.....」
鄭老漢還在哀求,胡三卻是一腳把他踹走道:「就你家那個倒騰雜學的窮酸兒子,還討什麼媳婦?早晚當王八的命!不如把那物色好的小娘們先送到爺屋裡,讓爺替你兒子驗驗成色!」
同夥們也跟著鬨笑,圍著倒在地上的鄭老漢,污言穢語,不堪入耳。
「剛好看看那小娘們是不是個正經貨!哈哈哈哈!」
鄭老漢又羞又怒,臉色紫漲,幾乎背過氣去。
胡三一夥揣了錢,心滿意足,不再理會癱軟的鄭老漢,繼續在集市上橫行霸道。
膽小的攤主,忙不迭地奉上例錢,只求瘟神快走。稍有遲疑或面露不忿的,便遭一頓拳打腳踢,最終也只能乖乖掏錢。
一個大集,原本好歹也能熱鬧上大半日,被他們這麼一攪和,只一個時辰的光景便沒了什麼人。
擺攤的要麼收了傢伙躲到別的街角去,要麼乾脆提早收攤回家。趕集的鄉民也三三兩兩散了,剩下幾個膽子大些的站在遠處張望,也不敢靠前。
胡三在一家賣雜貨的攤子前站住了腳。那攤主是個瘦猴似的中年人,抖著手把幾把銅錢捧出來,胡三一把抓過,數也沒數就塞進腰間的褡褳里,隨即又罵罵咧咧地往回走。
「他娘的!要我說,這世道真他娘的不太平!看著人模狗樣,全是些窮酸骨頭!翻了個底朝天,就搜刮出這幾個銅子兒,連叫花子都嫌寒磣!」
他狠狠啐了一口,將錢袋掂得嘩啦響。
「三爺你看看,咱們收了一圈也不過就十兩銀子左右。這點子錢,咱們七個兄弟分一分,一人一兩多,連頓像樣的酒席都擺不起。」
說話的人叫疤臉,至於其姓甚名甚卻是無人曉得,只是見其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,同夥的人也就這麼稱呼了。
他壓低了聲音,「要我說不如把戲班子的費也收了。他們一場戲下來,台下扔的賞錢少說三四十兩,咱們去收個場地費,肯定能榨出不少油水來。」
胡三臉色陰沉,斜了他一眼,「疤臉,你放屁也好歹挑挑地方!那戲班子背後可是府城裡的角兒,動他們?莫不是嫌命長!」
疤臉被他這一通訓斥噎得閉了嘴,訕訕地退後半步,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的話。
胡三把錢袋給奪了過來,「蚊子腿也是肉。這十兩銀子,夠兄弟們燙壺酒暖暖身子了。」
他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幾個同夥,「晚些時候,再去林子那邊轉轉。那幾個偷馬賊大約就是住在附近的,說不定能撞上!要是逮著了,定要讓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。」
一提這事,幾個人都來了精神。
「哼!這次要是再遇到,定要給他活活剝層皮下來!」
「對!扒皮抽筋!」
幾個人跟在後頭,罵罵咧咧地往前走。
忽然。
「胡三!你可還記得我們?」
胡三猛地回頭。
街中央,四個人一字排開,攔住了去路。
為首的正是朱以海。
他這一嗓子卯足了勁,吼得臉都紅了,效果著實不錯,將胡三等人齊齊嚇了一跳。
原來是朱以海一行撲了空,就想著來集市尋些吃食。一路打聽之下,竟撞上胡三一夥在此作惡。
此刻,他們四人站成一排,死死盯著胡三。
胡三回頭,看清了來人。見朱以海、陸甲、陸乙和陸丙都在,心中當即明白了一二。
他獰笑道:「俺道是誰來送死,原來你們幾個是一夥的。盜馬賊怎是吃了熊心豹子膽,偷到爺爺這裡來了,上次將你放跑,沒想到今天還敢來,看俺不把你的皮拔下來!」
陸乙冷笑一聲道:「好一個賊喊捉賊,那馬匹是你的麼?那些錢財都是你的麼?」
他往前一步,「你等打家劫舍,欺男霸女,犯著彌天大罪,都是該死的人,今日定不會饒了你!」
「好!」
胡三也不含糊,嘴皮子利索得很,回罵道:「狗一樣的東西,你這小主子差點被俺一刀劈死,今天還敢來尋釁,想必是不知好歹!」
陸乙被罵得大怒,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。
陸甲一把攔住他。
「二弟莫急。」
「讓我先去會會他,這賊人上次百般為難我們,又差點傷了公子,此番遇見,定不讓他好受!」
說罷,陸甲往前一站。
胡三也看出來了,這是要單挑。
他倒也不怵,混了這麼多年,街面上打架從沒輸過。他毫不猶豫地跳出來,叉著腰指著陸甲的鼻子罵道:「狗奴才,你三爺在這,有種便來!老子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你打趴下了,看你這張老臉往哪兒擱!」
陸甲不再和他廢話,舉拳便向胡三衝過去,那速度之快猶如脫弦之箭,脫韁之馬。
胡三盯得仔細,待陸甲將近,猛地抄起旁邊一條長凳,掄圓了砸將過去!這一下力道極大,若吃實了這一下,至少斷兩根肋骨。
陸甲竟不閃不避,吐氣開聲,右臂如鐵棍般向外一崩!
「咔嚓!」
一聲悶響,那長凳竟被硬生生格飛,重重砸落在地!
「好!」
周圍立馬爆發出一陣喝彩聲。
朱以海這才注意到。不知道什麼時候,集市上的人已經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。方才那些躲到街角巷口去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又聚攏回來,男女老少擠擠挨挨,層層疊疊地圍成了一個大圈子,只在中間留出一塊兩丈見方的空地。
這場面,宛如擂台一般。
周遭來趕集的人,幾乎都受過胡三的欺負。
這下有人來教訓胡三,自然是人人期盼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場中那兩個人身上。日光烈烈地照著,兩個人對峙著,喘息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。
胡三暗地裡吃了一驚。那條長凳是實實在在的硬木,尋常人正面接這一下非傷即殘,可面前這漢子竟然用胳膊硬生生把凳子崩飛了,那胳膊該有多硬?他下意識地就朝自己腰間摸去,指尖已經碰到了刀柄。
陸甲哪裡肯讓胡三得逞?他急急地再搶兩步,左手一把按住胡三伸向腰間的那隻手,右手隨即扣住了胡三的肩膀。
陸甲哪裡肯讓胡三得逞,急急地的再入兩步便把胡三一把按住。
胡三昨日才喝的大醉,現在尚還覺得頭腦發脹,被陸甲這麼一捏,痛得也算是清醒了幾分。
他猛地一縮腰,用肩膀頂住陸甲的胸膛,隨即提起膝蓋狠狠朝陸甲的小腹便是一記猛頂!陸甲悶哼一聲,被那一頂頂得後退了兩三步才穩住身形。
胡三趁著陸甲後退的空當,舉著左手便要來打。
陸甲就勢一偏頭躲過那拳,同時雙手探出一把按住了胡三的肩膀,不讓他收回去,隨即猛地就是一記頭槌!
「砰!」
兩人的額頭撞在一起,發出一聲悶響。
胡三隻覺得眼前一黑,星星點點地在視野里亂轉,腦仁像被人在裡面搖了一遍。他晃了晃腦袋勉強睜開眼,陸甲的拳頭卻已經緊跟著到了。
「砰!」
一拳砸在臉上。
他被打得七葷八素,可血性也上來了,吐了一口血沫子,同樣舉起拳頭朝陸甲臉上狠狠砸去。
「砰!」
兩人就這麼纏鬥在一起,互不相讓。
你一拳,我一拳。
你一腳,我一腳。
拳拳到肉,悶響不斷。
人群里的喝彩聲和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,有人喊著「那個高個的加油啊」,有人嚷著「打倒胡三」,亂鬨鬨地攪在一處。
胡三生的又矮又壯,足足比陸甲矮了一個頭,臂展也短了一截,陸甲那一雙長胳膊伸出來,胡三要想打到他的臉就得往前湊,可往前湊又容易露出空門。
這身高劣勢自然讓胡三占不到什麼便宜,他那幾拳砸在陸甲身上雖然也疼,可遠沒有陸甲居高臨下砸在他頭上的拳頭來得實在。
胡三心裡也清楚,不能再這麼打下去,再耗幾個回合他非被陸甲那長胳膊揍得趴下不可。
他一邊格擋一邊往後退了半步,餘光往陸甲下盤掃了一眼,瞅著個空當,猛地抽腿朝陸甲的小腿骨橫掃過去!
陸甲本就比胡三高不少,此時又正盯著胡三的拳頭,哪裡顧得上看腳下的動作?
「撲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