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旦規律起來,便過得飛快。濟南府不比兗州王府,沒有那些早晚請安的繁文縟節,也不必隔三差五地應付各色宴飲應酬。
以前在王府的時候,朱以海最煩的就是那些所謂的宗室雅集,一大群姓朱的遠房親戚聚在一起互相吹捧、爭風吃醋,酒喝得半醉還要吟詩作對,他一個從二十一世紀來的人哪懂什麼平仄押韻,每次去都跟受刑似的。
如今好了,偌大的濟南城裡沒幾個人認得他是誰,反倒落了個清淨自在。
平素里,練武、讀書便成了常課。
練武自然是跟著三位師傅學。
讀書則是靠吳大伴臨走前塞給他的那幾本書,《天工開物》他翻得最多,裡頭講的那些水利、冶煉的東西他看得津津有味,偶爾也琢磨著能不能把後世的一些簡易機械搬到明朝來用。
至於《四書五經》之類的東西,他碰都不碰,反正也用不著去考功名,讀那些酸腐文章做什麼。
在兩姐妹的悉心指點下,他那毛筆字也漸漸有了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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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早上,朱以海正伏在案上對著帖子學寫字。陸甲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,見朱以海正寫得入神,便靜靜地站在門口等待。
屋裡光線暗,他那高大的身影把門口的光都遮了一半。
過了好一會兒,朱以海擱筆抬頭,才瞧見陸甲。
他連忙起身,「大師傅來了怎麼不知會一聲?我剛剛寫字都沒注意到,害得你在門口站了半天吧?」
陸甲笑了笑,擺擺手,「公子不必客氣。我看公子書寫得認真,一筆一筆在那裡描著,跟繡花似的,哪裡好擾了公子的雅興?像我們這些行伍出身的人,站幾個時辰都是尋常,這會兒功夫算得了什麼。」
「話雖如此,哪有徒弟讓師傅等的道理?」朱以海走過去,把門開大了些,陽光猛地涌了進來,「大師傅找我,可是有事嗎?」
陸甲不傻,魯王和王妃同意讓朱以海拜他們兄弟三人為師,表面上是學武藝,實際上就是給這位小公子找幾個貼身保鏢。
三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小半輩子,這點意思還是看得出來的。只不過朱以海待人真誠,一口一個「師傅」叫得發自肺腑,從不把他們當成看家護院的武夫使喚,這份情意他們也領。
所以在陸甲心裡,這位小公子到底是真把自己當師傅看的,跟王府里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不一樣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:「也沒什麼要緊事。眼見院裡的柴禾要見底了,今日輪著公子與我當值。公子若不得空,我一人去便是。」
「這怎麼能行!」
朱以海連忙拒絕道:「說好了人人都要守規矩,既然輪到了我,便是肯定要去的。這寫字又不是什麼急事,回頭空了再寫也罷。」
陸甲點頭說了。這濟南府周遭,除北面黃河阻隔,東西南三個方向皆有山林。
前幾日陸乙、陸丙去了西邊,那邊地勢開闊,兩人兩馬,費盡氣力也只馱回十捆柴禾。
倒是出南門二十里許,有個喚作「馬蹄峪」的去處,林木格外蔥鬱。仔細搜尋,興許還能撞上些野物。
聽說既能砍柴又能獵野味,朱以海立時來了興致,「那咱們這次就去那個馬蹄峪,我現在就去準備準備,大師傅稍等一下哈!」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朱以海便換上了一身深褐色短衣,背上掛了個藤蔓做的圓笠,看起來倒有些樵夫的模樣。再看陸甲,卻是一樣的打扮,兩人相視一笑,便準備動身。
這是朱以海第二次騎馬,嚴格來說,是正兒八經第一次。因為上次是去龍角寨的途中被綁在馬背上,那感覺實在不怎麼好受,便不再多提。
出了城門,陸甲讓朱以海先牽著馬走了一段,等到了寬闊的官道上,才開始細細地給他講騎馬的要領。他從馬鞍的搭扣說到籠套的系法,從口銜的作用說到韁繩的鬆緊,一邊說一邊拿自己的馬做示範,「公子您看。」
陸甲扯了扯韁繩,馬便順從地偏了偏頭,「這韁繩呢就好比是咱們跟馬說的話,緊一緊是讓它慢,松一松是讓它快,左拉右拉是轉彎。您頭回自己騎,別著急催它跑,先讓它慢慢走,等您跟它熟絡了,互相摸透了脾氣,再跑不遲。」
朱以海雖然在後世連摩托車都沒騎過,但好在年輕膽大,聽了一遍便急不可耐地左腳踩鐙、右腿一邁,笨手笨腳地跨了上去。
王府帶來的馬果然溫馴得很,被他那笨拙的上馬動作折騰了半天也只是不耐煩地甩了甩耳朵,打了個響鼻,並沒有尥蹶子把他掀下來。
陸甲看得心頭一緊,生怕那馬受了驚把朱以海摔出個好歹來,趕緊牽過自己的坐騎走在前面引路,又解下一條繩索系了朱以海那匹馬的籠頭,親自牽著緩緩而行。
「大師傅,你這可太小心了。」朱以海坐在馬背上,雙手死死攥著韁繩,明顯是有些僵硬,嘴上卻不服軟,「你鬆了繩子讓我自己騎一段唄。」
「等出了這段土路到了平道上再說。」陸甲頭也不回,拒絕道:「這邊路窄,兩邊溝坎多,馬若是受了驚往旁邊躥,公子一準兒摔進溝里去。」
朱以海還想爭辯兩句,可低頭看到路兩旁那些半人深的土溝。
算了,陸甲是行家,聽他的准沒錯。
兩人一路說笑打諢。朱以海騎在馬上東張西望,看路邊的麥田、看天上飛過的鳥群,什麼都能新奇地追問一句。陸甲便耐著性子給他講。
兩個大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嘮著,不知不覺二十里路便走完了。
朱以海觀察著四周,果然如陸甲所說,好大一片林木,雖然大多低矮,但弄些柴來倒是不難。
「就這兒吧。」陸甲翻身下馬,把兩匹馬拴在旁邊的樹上,又從馬背上取下柴斧,「公子當心點兒,別砍著手。挑那些枯死的、已經干透了的枝子砍,活樹別動,一來不好燒,二來也是積德。」
朱以海接過斧頭掂了掂。這斧頭比他想像中輕得多,分量大約不到他練武時耍的那把木刀的一半。
他掄起來試了試,還行,手腕轉動不吃力。
兩人鑽進林子,尋了些枯死的樹枝,一斧一斧砍起來。
砍了一會兒,他發現自己已經微微喘上了,額頭上沁出薄薄一層汗珠。
這活比想像中累人,以前在健身房擼鐵那種累跟這種體力活完全是兩碼事,練器械好歹十幾分鐘歇一口氣,這砍柴可是每一斧都要腰、腿、臂,三處同時發力,一刻不停地掄。
但他跟著幾位師傅練了這些日子,體能確實比剛穿越過來那會兒好了不少,至少不會像頭回跟著陸乙練扎馬步那樣蹲了半炷香就雙腿打顫。
忙活了大半個時辰,他身邊已經堆了一小堆斷成尺余長的枯枝,碼得整整齊齊的。
又過了一陣,兩人各自收了工,攏共弄了十幾捆柴火,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包。
朱以海把斧頭往地上一撂,一屁股坐在自己那堆柴火上,大口喘著氣。他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,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,被林間的風一吹涼颼颼的。
「歇會兒,歇會兒。」
陸甲也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個土黃色的荷包。
他小心翼翼地開啟,從裡頭摸出一桿黃銅煙槍。
陸甲捏了一撮菸絲,裝進煙鍋里,用拇指壓實。然後摸出火鐮,就著石頭「咔咔」打了幾下,火星濺在紙媒上,引著了。
他湊過去點燃菸絲,深深吸了一口。
陸甲本是不抽菸的,只是到了王府以後,日子變好了,閒暇時間也多了起來,偶爾也學著府里那些老僕抽上一袋解解悶。
不過朱以海平時也沒怎麼見他抽過,大約是在徒弟面前不好意思。此刻看他坐在那兒,半眯著眼,煙霧從口鼻間冒出,整張臉都鬆弛下來,倒有幾分難得的愜意。
朱以海看著他,心思活絡起來。後世的他雖然沒什麼菸癮,但偶爾和朋友聚餐,也會抽上一兩根。那時候抽菸是社交,是消遣。
現在看著陸甲這副模樣,他心裡痒痒的。
四百年前的明朝,煙到底是個什麼味兒?
之前在王府住著,要說當著魯王、王妃面前抽菸,他實在沒那個勇氣。畢竟在後世,抽菸往往容易和「壞孩子」劃上等號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湊過去,「大師傅,給我抽一口嘗嘗味兒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