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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章 規矩

  慶春說,「覺不覺得主子自從那場大病過後,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?」

  慶柳接話說:「可不是嘛!以前他哪會自己疊衣裳?哪會對咱們這般客氣?」

  慶春又道:「而且主子嘴裡經常冒些咱們聽不懂的詞兒,什麼'平等'啦、'家長'啦,聽著怪新鮮的。」

  慶柳笑道:「新鮮歸新鮮,可我覺著這樣挺好的。至少主子不把咱們當牲口使喚,比那起子大戶人家強到天邊去了。」

  朱以海在屋裡聽得耳根發熱,假裝沒聽見,埋頭繼續收拾。

  四月間的濟南已經徹底暖和起來了,日頭雖然不大,可在屋子裡悶頭整理了半天,朱以海只覺得渾身燥熱,喉嚨里幹得像塞了一把沙子。

  他放下手裡的衣服,舔了舔發乾的嘴唇,四下張望了一圈,桌面空蕩蕩的,連個水杯都沒有。

  水!水!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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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是他目前心裡唯一的念頭。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,渴了就擰開一瓶礦泉水,或者去飲水機那兒接一杯。再不濟水龍頭一擰嘩嘩就來了。

  可現在是明朝,不說沒有瓶裝水,就連自來水都沒有。之前在王府里,渴了喊一聲「茶來」,便有下人端著茶盞送過來。那些小事情從來沒引起過他的注意,甚至覺得理所當然。

  如今呢?

  他站在屋子裡,看著空蕩蕩的桌子,口乾舌燥地愣了半天。

  活人不能被尿憋死。

  同樣不能渴死。

  他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硬著頭皮往西廂走去。方才自己信誓旦旦地說「不用你們伺候」,如今連喝水都得去找她們,說出去實在是有些打臉。

  朱以海站在門外,臉上有點燒。

  「慶春!慶柳!」

  他喚了兩聲。

  不一會兒,門吱呀開了。

  慶柳探出半個身子來,鬢角還沾著一小片灰塵,大約正在屋裡擦桌子掃地。她見朱以海站在門口,先是一愣,隨即臉上浮出笑意,「怎麼了主子,可是有什麼吩咐?」

  「家裡有水喝嗎?我已經渴得不行了。」朱以海厚著臉皮問。

  「這兒呢,早備著了!」慶柳笑得花枝亂顫的,把門拉開了些,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,「好姐妹,把那個銀壺拿來。」

  說話間慶春已經端著一隻銀壺過來了。

  那銀壺朱以海認得,是王府里常用的那種盛涼白開的器皿,壺嘴做成一個鳥頭的形狀。下人們每天把燒開的水倒在裡面晾著,主人要喝的時候直接取用就行了。

  沒想到慶春、慶柳兩個丫頭這麼心細,連這玩意兒都帶上了。

  朱以海顧不得什麼體面,接過銀壺對著壺嘴就哐哐哐地往嘴裡灌。那水入口清冽甘甜,順著喉嚨一路滑下去,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舒坦了。

  他一口氣灌了半壺下去,才戀戀不捨地放下,拿袖子胡亂擦了擦嘴角的水漬,長長地舒了口氣。

  「天老爺!可算活過來了!」

  慶春、慶柳在旁邊看著他那副牛飲的狼狽樣,又好笑又心疼。

  慶柳打趣道:「還說不要奴家服侍呢,主子卻是連水都沒的喝。這可倒好,話說了不到半日,自己就打了自己的臉了。」

  朱以海被她說得臉皮發燙,趕緊轉移話題:「院裡又沒有水井,平日裡吃水要怎麼辦?」

  慶柳收了笑,正色答道:「窮人百姓家只能靠下雨時集一些雨水或者去城外的河裡挑水吃。富貴人家便會在自家裡打上一口水井,或者每日讓下人去街上購買。」

  她指著那銀壺,「方才主子所喝的,便是奴家從街上賣水的販子那買的。說是取自後山的泉水,甚是甘甜,價格倒也公道,只二十六錢一擔。」

  「主子放心,奴還是依照府里的規矩辦了,燒開,等晾涼後才敢讓主子吃。」

  「哦!」

  朱以海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,「總是在外面買多浪費錢啊。回頭在院子裡打一口井便是,一勞永逸。」

  慶春連連勸道:「不值當的主子,打口稍好的磚石深井差不多要七十兩銀子。奴家和師傅們要喝水便自己去挑罷了,怎忍心讓主子花這些個冤枉錢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倒是讓朱以海摸不到頭腦,「如何就冤枉了?一口井,六口人加上牲口也夠用。聽你意思,我還不能喝井水了?」

  慶春解釋道:「主子有所不知。之前王府里雖然也有井水,但那都是給下人們和牲畜用的。主子們的吃水,從來都是讓人從城外專門挑回來的泉水,或者派人去街上買甜水。」

  「就是怕有歹人在井裡偷偷下毒,若是毒倒了主子們,那可是天大的禍事。如今雖然搬了出來,可奴家哪裡敢壞了府里的規矩?主子的吃水,還是要用買來的、知根知底的才好。」

  朱以海一陣無語。合著井水可能被下毒,外面買的水就一定乾淨又衛生了?

  這都是什麼奇怪的規矩?

  真是萬惡的封建社會。

  他張了張嘴想反駁,可又一想,在大明朝,給政敵家水井下毒這種事歷史上可不是沒發生過。那些宮斗戲、宅斗戲裡不是常演麼?

  只是如今他已經不是鎮國將軍了,一個被廢黜的庶人,誰會無聊到下毒害他?他這條命現在還不值那幾錢砒霜的價。

  「先不管那些。」朱以海撇了撇嘴,「你先在院裡等著,我去把師傅們叫出來,我有話給咱們所有人說。」

  他轉身大步往東廂走去,一會兒工夫便把陸甲三兄弟都叫了出來。

  六個人站在院子裡,午後的日頭斜斜地照著,在地上拉出長短不一的影子。

  朱以海站在正房台階上,環視眾人,清了清嗓子,「三位師傅,還有慶春、慶柳。」

  「感謝你們之前對我一直照顧,也期待之後和你們相處。」

  「由於我自己不懂事,惹下了禍端。皇上把我廢為庶人,從王府里趕了出來。承蒙你們不棄,跟著我到這來吃苦受罪,這份恩情我一定會記在心裡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神色比方才鄭重了許多。這是他穿越過來之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在這麼多人面前講話,要說不緊張那是假的。可他知道有些話必須得說在前頭,不然往後日子長了,規矩亂了,大家都不痛快。

  「不過,國不可一日無君,家不可一日無主。你們把我當成家長,那我就要擔起這個責任來。」

  「所以是不管之前王府里是什麼規矩,今天統統作廢了。我來重新立這個規矩,我說的不對的地方,你們可以補充,可以提建議。」

  「第一,我從王府裡面帶了八百多兩銀子,加上你們隨身帶的,有一千兩齣頭。這些銀子大家一起用,但不管是收入還是支出必須到陸丙那記錄,他讀過書,自是能做這些事。」

  「第二,衛生,吃喝的事,每人每天輪流做,包括我也不例外。不過重活、輕活男女有別,做飯就麻煩兩位姑娘了。砍柴,挑水這樣的事還是讓我們四個男人來。」

  慶春、慶柳互相看了一眼,兩雙眼睛裡都帶著幾分意外的神色。大約她們在王府伺候了這些年,從來沒見過哪個主子說要跟下人輪流幹活的。

  「第三................」

  他一條一條往下說。

  規定之下,人人平等。既有賞,也有罰。包括朱以海自己,也毫不例外。

  眾人聽罷,面面相覷。

  朱以海一口氣說了七八條規矩,從日常生活到處世待人,事無巨細都列了個大概。他說完之後站在那裡,手心已經汗涔涔的了,心裡頭七上八下的。

  他擔心自己不能服眾,也擔心自己出醜。

  畢竟這些人里,陸家三兄弟是見過血的夜不收,什麼陣仗沒經過?慶春、慶柳雖然只是丫鬟,但在王府里待了那麼多年,各色人等見得多了,什麼場面沒見過?

  他一個從二十一世紀迷迷糊糊掉過來的年輕人,沒權沒勢沒資歷,憑什麼讓他們服?這些話攤在面上,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。

  半晌。

  陸甲抬起頭。

  他看著朱以海。

  那目光,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。

  「公子說得在理。」

  「我等,自當遵從。」陸乙看了他一眼,也點了點頭。

  陸丙還是沒說話,只是把目光移開了。

  朱以海鬆了一口氣,「慶春、慶柳呢?」

  慶春、慶柳兩姐妹相視一笑,齊聲道:「主子定的規矩,奴家自然聽。」

  「好!」朱以海總算是踏實了點,方才懸著的那顆心緩緩落回了原處。

  他轉頭對陸丙道:「陸丙師傅,那就麻煩你把方才我說的這幾條謄抄清楚,寫在一張紙上,貼在正房牆面上。往後大家都照著辦,誰要是忘了就抬頭看一眼。」

  陸丙這才開口,「好。我去找紙筆。」

  ......

  是夜。

  東廂房內。

  「大哥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小公子今天那番話....你怎麼看?」

  「人嘛,總會變的。」

  「有時候是吃了苦頭才變,有時候是撞了南牆才變,有時候是.....「

  「有時候是死過一次才變。你們沒聽說他去年那場大病,燒了好幾天,人都燒得糊塗了,醒來以後便跟從前不一樣了。「

  「再看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