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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新班子

  朱以海這一路走得不快。他和陸甲從兗州動身的時候就沒帶什麼大件行李,一人一個包袱,裹了幾件換洗衣裳,輕便得很。

  沿途經過幾個鎮子,逢著路邊有賣麵食攤子的就停下來要一碗熱湯麵,碰見散市上耍猴戲的也擠進去看一會兒熱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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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陸甲起初還催他趕路,說早一日到濟南早一日安頓下來,朱以海卻擺擺手說急什麼,反正那邊宅子又不會長腿跑了。

  三百里路,他們硬是走了三天多,一路走走停停,倒像出來踏青的。

  快到濟南城門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城門外的官道邊停著兩輛馬車,車轅旁站著四個人影。

  隔著百來步朱以海就認出來了,那個腰背挺得尤其直的必是陸乙,旁邊稍矮些的是陸丙,再旁邊兩個穿著青布衣裳、頭戴遮陽斗笠的女子可不就是慶春和慶柳麼。

  「大哥!「陸丙眼尖,隔著老遠就揮起手來。幾個人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。

  他一把抓住陸甲的胳膊上下打量,又在陸甲肩頭不輕不重地捶了一拳,嘴裡念叨著,「大哥!路上可好?沒遇到什麼麻煩吧?」

  陸甲被自己弟弟這一串連珠炮似的問話問得嘴角抽了抽,拍拍陸丙的手說都好都好,屁事沒有。

  陸乙站在旁邊,不像陸丙那樣咋咋呼呼,只是走上前來認真看了一眼,「平安就好,平安就好。」

  慶春、慶柳也湊過來了,兩人一人一邊圍著朱以海轉了一圈,上上下下看了個遍。

  慶春先開口,「主子路上可好?累不累?餓不餓?」

  慶柳緊跟著補了一句,「有沒有歇好?夜裡涼不涼?住的店乾淨不乾淨?」

  朱以海被她們倆弄得有些招架不住,連忙擺手道:「沒事沒事,走得不快,一點也不累。一路上住的都是正經客棧,鋪蓋都乾淨的。」

  他嘴上雖這麼說,心裡頭卻暖了一下。

  幾個人站在城門口寒暄了一陣,朱以海把前些日子和顏繼祖吃飯的事簡單說了說。說到自己說要上街賣藝的時候,陸丙率先繃不住笑了起來,陸乙也忍不住偏過頭去肩膀聳了幾下。

  慶春、慶柳兩個丫頭更是笑得前仰後合,慶柳一邊笑一邊拿手背掩著嘴說,「主子可真是的,堂堂....」

  她話說到一半,噎了一下,把「鎮國將軍」四個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:「堂堂王府公子,去街頭賣把式給人看,傳回兗州去,王爺和大奶奶不得心疼死。」

  朱以海自嘲地笑了笑,正想說點什麼,慶春卻蹙起了眉頭,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平,「不過說實在的,巡撫老爺雖說是天大的官兒,可咱們主子好歹也是魯王的血脈。」

  「之前在王府的時候,莫說是巡撫,就是提督學政來了,見了主子也得客客氣氣地拱個手。如今竟對主子使臉色,可見人走茶涼這四個字真真不假。這世情冷暖,也太快了些。」

  陸乙瞥了一眼慶春、慶柳,沉聲道:「兩位姑娘,這話往後可不能再說了。進了城,說話做事都須得格外謹慎。濟南不比兗州,兗州好歹魯王府在那兒杵著,幾百年的根基,街面上的人見了魯藩的人多少會給幾分薄面。」

  「可濟南是省城,是巡撫衙門、布政司、按察司都在的地界,到處是人眼睛、人耳朵。姑娘方才那番話里可帶著抱怨朝廷的意思,若是傳出去被有心人聽見了.....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意思大家都明白。

  慶春的臉色白了一白,低著頭不說話了。

  陸丙聽了不以為然道:「二哥也太謹慎了些。之前在兗州咱們小心行事便罷了,王府里那些個太監、長史、屬官,眼睛都長在頭頂上,做事不得不夾著尾巴。」

  「可如今咱們離了兗州,到了省城這地界,可謂是放虎歸山、縱蛟歸海,街上人來人往的,哪裡就有人認得咱們?」

  「你這話更糊塗!」

  陸乙一瞪眼,「別把自己也騙了!」

  朱以海聽著這兄弟倆拌嘴,起初還覺得新鮮。

  他沒見過陸乙、陸丙兩人這麼針鋒相對地爭論過。可聽了半天兩人還是車軲轆話來迴轉,一個說謹慎為上,一個說不必草木皆兵,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。

  他實在嫌煩,便找個由頭打斷道:「兩位師傅,這後面兩輛馬車裝的都是什麼?」

  這下輪到慶柳搶過話頭。她快走了兩步跑到馬車邊,抬手拍了拍那車廂木板,一臉得意道:「他們兩個大男人哪裡知道裝了些什麼!一路上只管趕車,連車廂裡頭是圓是扁都沒探頭看過一回!」

  她指著兩輛馬車,掰著手指數著,「這裡頭裝的東西,都是我和慶春一一整理過的。被子、單子、衣裳、鞋子....一大堆東西!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眼睛一亮,「吳公公心細,把主子愛看的那些書也都裝上了。什麼《天工開物》《本草綱目》,還有一本《水經注》呢!」

  「哦,對了!大奶奶還特意囑咐,要把主子那床大綠印花祥雲被子也帶著。」

  「大綠印花祥雲被子?」

  朱以海一頭的霧水,被子就被子,還這麼長一串名字,有什麼特殊的。

  慶春看出了朱以海的疑惑,便解釋道:「就是去年冬天主子從床上醒來,身上蓋的那床便是。」

  她眼睛亮亮的,「大奶奶說了,那被子蓋著吉利,千萬要帶上。說來也是神奇哩,主子自從換上那床被子,還沒一天便醒了過來,高燒也退了,真是菩薩保佑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朱以海應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記得那天。

  醒來的時候,身上確實蓋著一床厚被子。綠底子,印著祥雲紋樣,裡面還塞著個暖水袋。

  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明朝。

  還以為是在做夢。

  「你們兩個以後不用一口一個『主子』叫著。」他忽然開口。

  慶春、慶柳都愣住了。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他。

  「現在已經不在王府了。況且我也被廢成了庶人。說白了從此咱們幾個以後就是一家人,你們再叫主子可是顯得格外生分。」

  慶柳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「叫主子才不生分呢!」

  她繞到朱以海面前,雙手背在身後,歪著腦袋做了個鬼臉。

  「若是旁人讓我叫他主子,我還不樂意!」

  朱以海哭笑不得。

  得,他說不過她。

  算了,主子就主子吧,反正就是個稱呼罷了。

  他算是看明白了,古人的思維是和現代人不一樣的,有些東西不是他三言兩語就能掰過來的。他只要做好家長的本分,把這些人當家人一樣對待就完了。

  一行六人就這麼一路說笑著,沿著官道往濟南城門走。遠遠望去濟南城的城牆比兗州更高更厚,青灰色的城磚壘得整整齊齊,城頭上垛口連綿,插著幾面皺巴巴的旗子。

  城門洞又深又闊,進出的人流絡繹不絕,挑擔的、推車的、騎驢的、步行的,擠擠挨挨一片。

  城門口站著幾個守門兵丁,半眯著眼睛打量著往來的人流,偶爾叫住一個看起來可疑的盤問兩句,大部分時候都是懶洋洋地打著哈欠。

  朱以海一行的馬車到了城門口,那守門的兵丁攔住他們,上下打量了幾眼。

  慶春連忙從袖中掏出一張蓋了官印的路引遞過去。

  那兵丁接過看了看,嘴裡嘟囔著,「魯藩....遷居....濟南府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