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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百姓的做派

  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

  「上街賣藝?哈哈哈哈!」

  笑聲炸開了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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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顏家忠笑得前仰後合,一隻手拍著桌面,震得杯碟叮噹作響,眼淚都快從眼角迸出來了。

  劉已業捂著嘴,肩膀一聳一聳的,他到底顧忌著主僕之別,不敢笑得太過放肆,但那忍笑忍得青筋直跳的模樣反而更添了幾分滑稽。就連一直板著臉的張布,也忍不住嘴角抽動了幾下,拿袖子掩了掩面。

  顏繼祖強忍著,到底還是沒繃住,背過身去,肩膀微微聳動了好幾下才轉回來,臉上笑意尚未褪盡。

  朱以海被笑得莫名其妙,臉都臊紅了,「怎麼了?我說錯什麼了?不就是賣藝麼,我在街上看過那些耍把式的,什麼胸口碎大石、金槍鎖喉,打一套拳下來看客們紛紛往場子裡扔銅錢。」

  顏家忠好不容易止住笑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漬,喘著氣道:「公子哎!我們這些粗胚武夫,也不屑於街頭賣藝的把式!那些都是跑江湖的末流貨色,真正有本事的人哪個去干那個?」

  「更何況公子何等身份。雖說是....那什麼了,可畢竟是魯王爺的親骨肉,太祖爺的子孫!你往街上一站打個把式,那丟的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臉,魯王府上上下下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!何苦作踐自己?」

  他又轉頭看向陸甲,擠了擠眼:「陸兄弟,你說是不是?你捨得讓你徒弟上街耍猴戲給人看?」

  陸甲沉吟道:「若是公子願去,標下自然奉陪。師傅隨徒弟,天經地義。不過....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在朱以海臉上落了一瞬,又移開了,「公子學拳腳是強身健體的,若拿去街頭討賞,倒辱沒了當初教的那些招式。」

  眾人又調侃了一番,顏家忠還比劃了幾個街頭賣藝常見的滑稽動作,逗得滿屋子又是一陣鬨笑。

  朱以海被笑得耳根發燙,心想自己這嘴是真沒把門的,什麼話都往外禿嚕,這下可好,傳出去怕是要被人當茶餘飯後的笑料說上三個月。

  顏繼祖笑夠了,斂了笑意,正色問道:「小公子.....可曾進學?」

  進學。

  就是讀書考功名那種。

  朱以海當然沒讀過私塾。四書五經,他一竅不通,《大學》翻過兩頁就困得眼皮打架,《中庸》更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。

  但他好歹是二十一世紀正經考過高考的大學生,雖然不算什麼名校高材生,可也受過高等教育的額。要是說自己大字不識一個,那才叫作踐自己。

  「當然讀過些書。」朱以海挺直腰板,「只是.....雜了些。算學、洋文、歷史、地理、律法,都略知一二。」

  「哦?」顏繼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捋須的手頓了一下,「那當以相公相稱,沒想到朱相公對洋文也懂,可是紅毛夷語耶?還是佛郎機人的話?」

  「老夫之前在福建見過幾個泰西傳教士,嘰里咕嚕的舌頭打著卷,一個字也聽不明白。公子竟能通曉?」

  朱以海不由得一陣汗顏。相公這個稱謂怎麼聽怎麼彆扭,更何況是從一個中年大叔的口中說出,自己又不是gay。

  他趕緊擺手道:「不敢說通曉,更不敢當相公一稱,我只是略略認得幾個詞罷了。這種學問哪敢真與秀才爺相比。」

  「罷了罷了,隨你。」顏繼祖擺擺手,「既然讀過書,老夫過些日子在文會上替你問問,尋個館坐坐,一年十幾兩銀子的束修,總是不難的,是吧?」

  朱以海眼睛一亮,但又很快暗了下來。他忽然想起一個關鍵問題,脫口便問道:「敢問撫台大人,可是武館?我那幾個師傅都是武藝高強的人,我們師徒幾個一起去,輪流授課,每年豈不是能賺個幾十兩銀子。」

  顏繼祖再也繃不住,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指著朱以海對眾人道:「瞧瞧!咱們這公子,憨直得可愛!」

  眾人又是一陣鬨笑,顏家忠笑得直拍大腿:「公子哎!你可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!」

  顏繼祖無奈地搖頭,耐著性子解釋道:「也罷,王府深宅,公子不知民間事也難怪。那館裡坐的都是些蒙童幼子,少則五六歲,多則十一二,父母送他們去是望其用心舉業、光耀門楣的。」

  「你進去教人家耍槍弄棒?那些當爹的還不拿著掃帚把你轟出來!老夫的意思是讓公子去教孩童們識文斷字,講講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之類的啟蒙書,這才算正經差事。」

  「使不得!萬萬使不得!」朱以海連連擺手,頭搖得像撥浪鼓,「我哪有這等本事?大人切莫高看了我!」

  他自己都還沒大學畢業,怎麼好意思去教別人,況且連繁體字都認不全,耽誤了人家小孩,那可真是缺了大德。

  「那......」顏繼祖耐著性子,「老夫去尋幾家殷實的商號,公子去柜上幫襯著理理帳目?那些商號的東主多半認得幾個字、會打算盤就夠了,公子既然讀過書,算個帳總不在話下吧?雖有些委屈斯文,倒也是個衣食無憂的進項。」

  朱以海心裡頭又是咯噔一下。

  理帳?

  他在前世連自己的銀行卡餘額都經常算錯,月底對帳全靠手機APP提醒。

  這年頭可沒有Excel表格,更沒有計算器,全靠一把算盤噼里啪啦地撥。萬一算錯了帳讓東家賠了錢,他這輩子怕是要賣到店裡當學徒還債了。

  他連忙拒絕道:「學生實在不會打算盤。那些珠算口訣背都背不下來,要是耽誤了商號的正事可咋辦?大人好意學生心領了,可這事兒.....學生是真的幹不了。」

  這一連串的拒絕,終於讓顏繼祖臉上掛不住了。

  他聽朱以海講話間雜著些奇奇怪怪的詞兒,雖聽不懂具體何意,但總歸覺得這位小公子有些不著調。

  他耐著性子周旋至此已是看在魯王的面子上,此刻三番五次地被推拒,饒是他涵養再好也有些著惱了。

  顏繼祖臉色沉了下來,將手裡的酒杯往桌面上不輕不重地一頓。

  滿桌的說笑聲頃刻間靜了下來。

  顏繼祖沉聲道:「老夫可有甚對不住公子的地方?今日這頓飯,是老夫掏的銀子。方才給你指的路,條條都是正經營生。你倒好,這也不行,那也不願,倒顯得老夫吃飽了撐的多管閒事了!」

  「他日你若流落街頭、衣食無著,魯大王問將起來,叫老夫如何回話?外人見了,怕還要說我顏某人不念舊情,眼睜睜看著舊人餓死也不伸手!」

  朱以海被他這氣勢壓得有些發懵。

  他當然知道自己是有些不識抬舉了。人家堂堂一省巡撫,正三品的封疆大吏,大忙人一個,特意來兗州見自己一個廢宗,又是陪吃飯又是出主意又是鋪路子,給足了面子。

  自己倒好,挑三揀四,這不要那不行,三番兩次地推拒。換了誰都要惱火的。

  他低下頭,「學生實在對不住大人厚愛.....只是確實學疏才淺,那些活計都接不了。不是學生有意推託,是真的怕耽誤了別人的事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耳朵根子都燒紅了,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,「學生不敢讓大人再操心了。學生打算在院裡種些菜賣,閒暇時砍些柴火挑到市上去賣,總得以營生餬口。」

  他說這話的時候臉都紅透了。

  想想也是真丟人。

  人家朝廷大員給你謀劃出路,你卻在這兒說要去種菜砍柴,活像個不爭氣的敗家子兒。

  可他是真沒辦法。種菜賣柴雖然聽著寒磣,但至少不會誤人子弟、不會算錯帳惹官司。菜種壞了大不了少吃兩頓,柴火砍少了大不了少賣幾個銅板,好歹是自己能兜底的事。

  顏繼祖看著他,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晚輩做了一件笨拙又固執的傻事。他臉上那層薄怒慢慢散了些。

  良久,他嘆了口氣,「朱公子。」

  「你如今是庶人了。這話,老夫只說一遍,你且聽好。聽完記在心裡,日後有用。」

  朱以海抬起頭。

  顏繼祖看著他,一字一句,「見了長者,要像見了官員一樣順從。見了官員,要像見了長者一樣尊敬。」

  「這是謀生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你在王府待慣了,覺得什麼都是應當的。旁人給你出主意,你不願意,推了就推了。可那是王府的時候。」

  他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「如今你是庶人。庶人是什麼?」

  「庶人就是百姓,是見了衙門裡的書吏,都得點頭哈腰的人。是走在街上,遇著轎子得往邊上躲的人。」

  他把酒杯放下,「你方才那樣,是王府小王爺的做派。不是百姓的做派。」

  朱以海愣住了。

  他從來沒想過這些。

  在王府的時候,他說什麼是什麼。不高興了,可以甩臉子。不樂意了,可以直接拒絕。

  可現在.....

  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承運殿上,父王對著那個車公公低聲下氣的樣子。

  那時候他覺得心酸,現在他有點明白了。不是父王願意那樣,是規矩就是那樣。

  顏繼祖看著他愣神的模樣,神色緩和了些。

  他站起身來,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聲音恢復了幾分先前的溫和,「罷了。你年輕,慢慢學便是。誰都是從不知事到知事的,老夫年輕時也犯過不少蠢,慢慢地才磨圓了稜角。公子天資不差,只是沒人教過你這些,往後自己留意些就是了。」

  他偏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暮色已經沉下來了。

  「時辰不早了,老夫在兗州,和鄧晉伯還有公務要辦。」

  顏繼祖一邊說一邊系了系直裰領口的盤扣,順手從桌邊拿起一柄竹骨摺扇握在手中,「待公子到了濟南,自有下人引著去宅子安頓。你那兩位師傅和丫鬟,早已動身打前站去了。公子安心便是。」

  「到了濟南,先安頓下來,把日子過穩了。至於營生的事,不急著這一時半刻。等你在城裡住熟了,看看街面上做什麼買賣的都有,慢慢琢磨不遲。」

  說罷,他邁步出了雅間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