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布乾笑兩聲,「咳....這啊.....無妨無妨,些許小傷,勞公子費心了。」
他抬手摸了摸那淤青,神色有些不自然,「說來慚愧,上月歸家,言語不慎惹了家父動怒。當兒子的哪裡敢忤逆?只得磕頭認錯,這才弄傷了額頭......」
「不想公子眼尖,倒叫諸位見笑了。」
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的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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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那藍直裰的連忙介面道:「我朝向來推崇孝道,二十四孝裡頭還有臥冰求鯉、哭竹生筍呢!先生侍親至誠,孝感動天,為長輩責罰磕傷了額頭,這事兒傳出去非但不是醜事,反是一樁美談,令人欽佩!」
朱以海也跟著點頭附和,嘴上說著「先生至孝」之類的場面話,心裡卻覺得怪怪的。
磕頭能把額頭磕成這樣?那得多大的勁兒、磕多少回才能磕出那麼一大片烏青?
他爸是有多可怕?
顏繼祖顯然也看出了什麼,但他宦海沉浮多年,這點眼色還是有的。
他順勢抬手朝那長臉清瘦的藍直裰一指,不著痕跡地把話頭撥開了,「這是老夫宅里的老管家劉已業。公子日後在濟南若有事需跑腿支應,尋他便好。」
朱以海又起身拱手道:「見過大管家,以後少不了麻煩管家照應。學生連濟南城的路都還沒摸熟,到時候若有叨擾之處,還請管家多多包涵。」
劉已業連忙還禮,「嗨,公子客氣了。」
「公子但凡有個吩咐,遣個小廝遞句話來便是,我在濟南城住了十幾年,街巷店鋪、衙門碼頭都熟,跑腿傳話這些粗活累活,公子只管交給我去辦。快請坐,快請坐!」
顏繼祖又指向那氈帽漢子,「這是顏家忠,老夫一個遠房族侄,血緣上雖遠了,卻是個實在能幹的。如今在家丁隊裡當個管隊,手下管著百十號人。前番能在野地里挫了韃子鋒銳,多虧了他帶人拼死力戰,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頭。」
朱以海眼睛一亮,「撫台大人竟能在野外擊敗清軍?真是文武雙全啊!我師傅教過我,知道野戰最是兇險,能在平地上挫了韃子銳氣,這仗打得當真提氣!」
這話倒不是奉承。朱以海心裡頭確實吃了一驚。他穿越過來這大半年,耳朵里灌進去的都是「韃子又破了幾座堡」、「官軍又折了幾千兵」之類的壞訊息,難得聽見一場勝仗,還是文官打出來的。
他想起後世歷史書上寫的,明末文官統兵十有九敗,像孫傳庭、盧象升那樣能打的屈指可數。顏繼祖這名字,他上學時沒怎麼聽說過,但既然能打勝仗,大約也不是泛泛之輩。
顏繼祖捋須微笑,顯然這話很受用。
「小王子久居府中,不知軍情也是常理。老夫便與你略說一二.....」
他正要開講,旁邊幾個人已經接上了話。
「撫台大人運籌帷幄!」
「家忠兄弟勇猛.....」
「這一仗打得韃子屁滾尿流!」
一片奉承聲。
朱以海也跟著說了幾句好話,什麼「撫台大人運兵如神」、「家忠兄弟虎將之姿」之類的。他倒不是刻意討好,而是真心覺得能在明末這種爛局面里打出勝仗的人,多少都有幾分真本事。
他想回現代去,可眼下最要緊的是在明朝先把命保住。能結識顏繼祖這樣的人物,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還肯給三分面子請一頓飯,這就算是條大腿了。哪怕這條大腿暫時不能讓他飛黃騰達,至少能讓他在這亂世里多站穩幾天。
他端起酒杯,朝顏繼祖舉了舉,「撫台大人,我敬你一杯!」
顏繼祖端起杯來與他碰了一碰,兩人各自飲盡,顏繼祖抹了抹嘴角的酒漬,笑容更深了些。
......
酒過幾巡,顏繼祖似乎才注意到朱以海身後肅立的陸甲,便問道:「小公子身後所站何人?也好與我們知曉一聲。」
「哦,回撫台大人,」朱以海忙道:「我有三位師傅互為兄弟,之前在龍角寨,便是三位師傅把我救出來的。這位是我大師傅,名為陸甲。」
「陸甲?」
顏繼祖眉頭微皺,沉思了一會兒,「鄧晉伯給送來的捷報老夫看了很多遍.......莫不是之前劉澤清軍中的夜不收陸甲,陸乙,陸丙三兄弟?」
「正是標下!」陸甲抱拳,聲音不大,卻透著股硬氣。
「好!好一個夜不收!」顏繼祖上下打量,目露讚賞,「龍角山立下大功,又是公子的授業恩師。劉總兵竟捨得放你們出來?魯王爺怕是費了不少周章吧?」
他轉頭吩咐,「來人!看座!給陸壯士斟酒!」
他指著顏家忠旁邊的位置,「陸甲就坐家忠邊上。你們都是行伍出身,自有話說。」
顏家忠自然是連連應下,他早就聽說過陸甲一人斬殺韃子的事,今日得以見了更是歡喜。
眾人把酒言歡,漸漸將晚宴的氣氛推向頂點。
朱以海坐在椅子上,一手搭著桌沿,一手端著酒杯,耳朵里聽著這些人說笑打趣,心裡頭卻有些恍惚。
以前這種場合,十有八九他是主角。
所有人圍著他轉,他說什麼是什麼。
鎮國將軍的名頭往那兒一擱,不管他說的是對是錯、有理沒理,對面的人總是點頭如搗蒜,嘴裡「是是是」地接著。
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挺行的,覺得這些明朝人也不過如此,幾句話就能糊弄住。可如今他坐在角落裡,聽著別人高談闊論,偶爾才能插上一句無關緊要的附和,才真正咂摸出一點滋味來。
百姓。
這兩個字,今天他才算是真正落了地。
又喝了幾輪。米酒後勁不小,朱以海覺得臉頰微微發熱,腦子也有些飄。顏繼祖臉上泛著紅光,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,話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他放下酒杯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忽然偏過頭來看向朱以海,「小公子,如今......作何打算?可尋著了什麼營生?」
朱以海正端著酒杯湊到嘴邊,聞言一愣,酒杯僵在半空中。
營生?
這詞兒說來讓他有些發懵。在後世他還是個學生,吃穿用度全靠家裡每個月打來的生活費。
來到明朝這大半年,更是錦衣玉食、衣來伸手飯來張口,府里的丫鬟僕從圍著他轉,他連自己洗雙襪子都沒幹過。何曾想過「營生」這兩個字?
反正父親說了給他五百兩銀子,加上母親要當首飾接濟他,好歹能撐個一年半載的。可顏繼祖這麼一問,他才猛然意識到。
銀子花完了呢?
總不能永遠靠著王府接濟過活。
他遲疑片刻,硬著頭皮道:「嘶,我跟著三位師傅倒是學了些拳腳功夫.......實在不行的話,上街賣藝也能賺些銀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