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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大官兒

  武將裡頭,朱以海見過的頂大的官兒,就是山東總兵劉澤清。

  文官裡頭,今日要見的這位山東巡撫顏繼祖,算是頭一份兒。

  之前打過交道的知府鄧藩錫不過四品,眼前這位可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,手握一省軍政大權。擱在後世,那就是部級領導,說是土皇帝都不為過。

  朱以海站在「兗州第一鮮」門口,看著那塊匾額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

  這地方他來過。不過菜品一般,也不知為何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物偏生愛往這兒鑽,好像不來「第一鮮」吃頓飯就算不得體面人似的。

  那時候還是張超那個死太監領著,前呼後擁,世子朱以派親自作陪。他頂著鎮國將軍的名頭,往那兒一坐,滿桌子人都把他當個人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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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現在呢?

  廢宗一個。

  身邊就跟著個陸甲。他那兩個侍女慶春,慶柳忙著收拾行李,趕著馬車先往濟南打前站去了,陸乙,陸丙也跟著押車,這邊廂只剩大師傅一人看護他周全。

  「公子,咱們到了。」

  陸甲的聲音把他從恍惚里拉回來。這位大師傅站在他側後方半步,眼睛卻四處瞄著,跟做賊似的。

  朱以海猜測他這是軍中養成的習慣,夜不收出身的斥候,到了哪兒都先把退路和暗樁摸清楚,跟猛獸到了陌生地盤先轉圈嗅一圈是一個道理。

  他深吸了一口氣,抬腳跨進門檻。大堂里鬧哄哄的,七八張桌子坐了大半,跑堂的夥計端著熱騰騰的盤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。

  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酒菜的香氣,混在一起,悶得人腦門發沉。一個小二見他進來,忙不迭地哈腰引路,領著二人穿過堂面上密密麻麻的食客,沿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,拐進最裡頭的小雅間。

  推開雅間的門,裡頭幾人的形貌立時映入眼帘。

  居中坐著一位身著寶綠夾紗直裰的中年男子,胸前垂著幾縷灰黑鬍鬚,修剪得整整齊齊,面相清癯卻不顯瘦削,眉宇間自有一股沉凝的官氣。他見門開了也不急著起身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,目光在朱以海身上一落,隨即浮出一個溫和的笑意。

  旁邊兩位藍直裰的,也是讀書人打扮,約莫四五十歲光景,一個圓臉略胖,一個長臉清瘦,看坐次和姿態都是陪客的身份。

  靠邊還坐著一人,頭戴紅黑氈帽,身著茶褐色圓領袍,袖口挽到小臂處,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,膚色曬得黝黑髮亮。他坐姿跟旁人不同,旁人都是靠著椅背,他是半個屁股搭在椅面上,腰背挺得筆直,腳掌踏實了地面,一看就是隨時能彈起來的那種人。

  朱以海在王府待了這些日子,華服貴氣見得多了,單看氣度便能斷定,那穿寶綠直裰的必是顏繼祖無疑。那身直裰的料子雖然素淨,可針腳細密、盤扣精巧,領口處隱約露出的中衣領子都是上等杭綢,尋常人家哪裡穿得起。

  他往前邁了一步,雙手交疊拱在胸前,身子躬下去,行了個標準的拜見禮,「草民朱以海,拜見撫台大人。」

  這動作他在心裡默默排練了一路,生怕出了岔子叫人笑話。此番行禮倒是標準,可真把話說出口時,他自己都覺得彆扭。

  草民。

  一個月前他還是鎮國將軍,見了四品知府都不用正眼瞧的。現在倒好,見了官都得自稱草民。

  那人捋須一笑,聲調溫和道:「原來是朱公子來了。老夫方才還在琢磨,是哪家貴戚能生得這般氣宇。公子如何認得老夫?」

  看來猜對了。

  朱以海直起身來,心裡暗暗鬆了口氣。頭一關算是沒出醜。

  他欠了欠身答道:「撫台大人氣度超然,言談之間自有一番雍容沉靜的風範,跟其他幾位一比,便是鶴立雞群。學生只是大膽猜測了一下,倒叫大人見笑了。」他把「學生」二字咬得輕了些,不敢托大,又不願顯得太過卑賤。

  「哈哈哈,謬讚謬讚!公子請坐。」顏繼祖笑得開懷,抬手虛虛一指自己對面那張空著的椅子,「你我是初次相見,不用這般隨意。今日不是衙門裡頭論品級的地方,權當尋常人家的茶飯敘話,公子莫要拘束。」

  朱以海依言落座。陸甲則自動退到牆角,背靠著牆壁站定,雙手垂在身側,整個人像一截釘在地上的木樁子。

  他偷眼掃了一下那位紅黑氈帽的漢子,發現對方也正用目光打量著陸甲。

  待朱以海坐定,顏繼祖便一一引薦道:「這位是當朝孔閣老府上的張布張先生,特地從京里來,代表閣老見你一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氣肅然了幾分,「此番若非孔閣老在御前斡旋,莫說老夫項上人頭難保,便是公子你,怕也要被圈禁鳳陽高牆之內,失了自由身了。」

  「那高牆裡面是什麼光景,公子可曾聽過?昏天暗地,鼠蟻為伴,進去的人十個裡頭出不了一個。公子當好好謝過張先生。」

  朱以海心裡咯噔一下。鳳陽高牆。他確實聽說過,那是大明專門圈禁有罪宗室的牢獄,在鳳陽皇陵旁邊圈了一大片地,裡頭關著從永樂朝至今百餘年來的廢王廢爵。

  那地方比尋常天牢還可怕,天牢好歹有個盼頭,進去了還能指望大赦。高牆裡頭是真正的活死人墓,關進去的人連個庶人的待遇都沒有,吃的是餿飯,住的是漏屋,病了沒人管,死了拖出去草蓆一卷埋了完事。

  他後脖頸一陣發涼,連忙站起身來,對著張布深深一揖到底,「感謝張先生和孔閣老幫忙,以後能有什麼幫得上的.....」

  他話說到一半又噎住了,心裡頭苦笑不止。自己如今一介平民,兩手空空,能幫上堂堂當朝閣老什麼忙?這不是空口說白話麼。他改口道:「一會我敬張先生三杯。」

  張布微微頷首,笑意矜持地回了半禮。可就在張布低下頭的瞬間,朱以海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他的額頭,那片淤青在燭光下格外扎眼,像是反覆磕碰過好幾回形成的。

  朱以海連忙獻上殷勤,「張先生頭上怎麼有些許淤青?看著怪嚴重的。」

  「我這就去街上的藥鋪買些三七粉來給先生敷上?跌打損傷的草藥我在府里見過,師傅們練武時偶爾也磕碰,用三七粉調了黃酒外敷,消腫散瘀最是靈驗。」

  話一出口,張布的臉色就變了。

  顏繼祖早就看見了那淤青,只是礙於情面不好問。現在被朱以海點破,幾人都停了杯箸,目光齊刷刷落在張布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