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暴喝,把他嚇了一跳。
世子朱以派幾步衝到他面前,「你惹的事還不夠多嗎?!你看看父王被你氣成什麼樣了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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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知不知道,你被賊人抓走的時候,母親一個人偷偷哭?你知不知道,父王那些日子整夜整夜睡不著?」
朱以海愣住了。
「就仗著你是幼子!整個王府,什麼都由著你!」
朱以派的聲音越來越大,「上次我從任城衛回來,骨頭都快散了架!你說要出去轉轉,我拖著身子陪你去!」
「你說要學拳腳,父王花大價錢把你那幾個師傅留在府里!你要看雜書,搗鼓什麼研究,要什麼給什麼!」
他喘著粗氣道:「如今闖下這禍,父王舍了老臉替你周旋,你竟還敢在這裡撒野!」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!」
朱以海站在那裡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想辯解,想說自己從二十一世紀來,不是原來的朱以海。想說那些規矩,他並不知道。
可這些話說出來,誰會信?
「三哥.....」
「從今日起!」朱以派打斷他,伸出手來指著他鼻尖,「我就不是你三哥了!你要稱我為世子!」
他一字一句道:「你也不是魯藩鎮國將軍了!你被廢為庶人了,知不知道?!」
「皇上不讓你再踏入兗州城半步了,知不知道?!」
「以派,別這麼說海哥兒了.......」王妃攙扶著魯王站起身來,一隻手緊緊攥著魯王的胳膊,另一隻手抬起來想去拉朱以派的袖子,卻被朱以派側身躲開了。
她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,脂粉被沖得一道一道的,話說到一半便哽咽難繼,只能不住地搖頭。
好一場鬧劇。
小車子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著,良久,才說道:「小王子真是不識好歹。既然這樣,奴婢就告退了,只是勞煩大王記著,皇上要求小王子今日必須搬出去,還望大王不要讓奴婢為難。」
「公公!車公公........」
魯王還想再說些什麼,小車子卻是假裝沒有聽見,匆匆行了個禮便頭也不回的朝殿外走去。
朱以派見狀也是不想在此逗留,對著朱以海冷哼一聲也走了出去。
偌大的承運殿,瞬間只剩下冷清。
魯王像是被抽去了脊樑,癱坐在椅子中。
王妃緊緊抓著他的手臂,淚眼婆娑地望著呆立當場的朱以海,泣不成聲,「哥兒.....這可如何是好.....娘.......娘不知幾時才能再見你..........」
「你三哥的話......你莫要往心裡去........他也是急的......他嘴上那樣說,心裡比誰都疼你。你小的時候他還天天揹著你滿院子轉,你都忘啦?」
朱以海鼻子一酸,用力搖了搖頭。
王妃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淌,她鬆開手,退後半步,上下打量著朱以海,目光里滿是不舍,「你從小哪裡一個人住過,自從會走路大伴便在身邊把你帶著.......就連上次被賊人虜走,也是大伴去接的你.....」
她轉頭看向垂手侍立在角落裡的吳大伴,「如今你被廢為庶人,也讓大伴一起陪著你,就是麻煩吳大伴了........」
「王妃奶奶放心。」吳大伴聞言,噗通跪下,磕了個頭。
他抬起頭時眼圈已經紅了,「能服侍海哥兒是奴婢的福分,就是死,也護著哥兒周全!」
王妃稍稍定神,拿帕子揩了揩眼角,又想了想道:「娘看慶春,慶柳都是可靠的奴婢,平日做事頗為細心。讓她們也一起......娘一會自會給她倆吩咐。」
她又想了想,「至於用錢......你也知道現在王府上下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子,娘一會便讓人拿些首飾出去當了.........也好應急。」
她說到這兒,語速漸漸快起來,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在這一刻塞進朱以海腦子裡,「剩下實在不夠的,便去找你外公,舅舅........」
「他們現在做糧食生意要離海邊近,就常住在登州.........雖說遠了點,但好歹都是一家人,接濟一下你也是應當的.........」
「好了!」魯王強撐著坐直,打斷道:「我看你也是急糊塗了!哥兒如今是庶人!內官.....是不能再用了!吳大伴留下。」
「慶春、慶柳兩個丫頭可以跟著.......最要緊的是讓陸甲、陸乙、陸丙三人隨行!他們身上有些功夫,遇事能護住哥兒!」
「哎呀,對對對,差點把你三個師傅忘了。」王妃如夢初醒,連連點頭,「你爹對他們有恩,他們定不會推辭,還有衣物、鋪蓋.......娘這就叫人去收拾。」
她拉著朱以海的手,「好歹......好歹咱們一家人吃了飯再動身。娘這就派人把你三哥叫回來,他也是著急,你們再好好說說」
「兗州到濟南..........三百里地呢.....路上也得兩日,娘讓廚下給你備些乾糧點心…」
「知道了娘,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的,洗衣,做飯都沒問題。」
這是實話。
後世的他,確實經常自己做飯洗衣服。
王妃卻笑了。
那笑裡帶著淚。
「哥兒就會哄娘......」
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,像是他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,「你從小哪裡自己洗過衣服,做過飯。就連開水都沒燒過幾次......要不是慶春,慶柳兩個丫頭陪你去,恐怕連頭髮都洗不乾淨。」
朱以海想起自己那一頭長髮。
確實。
沒人幫忙,光是洗個頭就得一個小時。
「哥兒都這麼大了,好多事要自己學著做。什麼都靠別人,怎麼能行?」
魯王的聲音響起。
「你娘能護你一輩子?大伴能跟在你身邊一輩子?終究是要自己立得起來。」
朱以海點了點頭。
魯王繼續道:「他說會便好,你這當娘的應當多鼓勵他才是。哥兒快去收拾東西吧.......你先去濟南住著,我再給皇上上疏,看能不能念你是初犯就饒了你這次。」
「唉!你說說你,當時就老老實實在府里待著多好,惹下這般禍事。」
他重重嘆了口氣,疲憊地閉上眼,「銀子的事你不必擔心.......朱家的子孫總不至於餓死街頭。我再從庫里給你撥五百兩銀子,我兒切記要精打細算,不可浪用!」
魯王難得的嘮叨讓朱以海鼻子一酸,可能自古以來父愛都是這般。
「爹,娘,兒子知錯了,我再也不到處惹事了.......」朱以海喉頭哽咽,淚水終於奪眶而出。
王妃的哭聲陡然放大,她蹲下身來攬住朱以海的肩膀,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,一聲一聲地喚著「我的兒「。魯王別過臉去,抬起袖子在臉上重重揩了一把,沒有說話。
一家人正哭作一團、好不心酸的時候,殿門口忽然探進一個內侍的腦袋。
那小太監大概是被殿裡的氣氛嚇著了,在門檻外躊躇了好一會兒才硬著頭皮進來,遠遠跪在殿門內側,「小的見過王爺,王妃,小王子。」
見有人闖入,王妃連忙抹去淚水,「是哪個不長眼色的東西來擾我們!趕將出去!」
那內侍嚇得一哆嗦,整個人匍匐下去,額頭貼著地面,兩條胳膊都在發抖,「請大人們息怒,是外面有人遞了尊帖子,是巡撫顏大人請見小王子。」
王妃嗔怒道:「那巡撫顏大人在濟南府,茲是晚些時候來稟又是如何?你如此莽撞便要狠狠罰你!」
「這這這....」
那內侍有些委屈,「小的就是受了奶奶責罰也不敢有半點怨氣。可巡撫老爺是今日晚間在兗州第一鮮宴請小王子,小的不敢耽擱,這才擾了諸位大人.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