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以海跪在承運殿冰涼的金磚地面上,膝蓋透過衣料傳來一陣陣酸麻。
「奉天承運皇帝,詔曰:魯藩鎮國將軍朱以海,罔顧宗藩條例,擅離封地,陷於賊手,有辱宗室體面。著即廢為庶人,不得再入兗州府城半步,即日遷往濟南府安置。欽此。」
廢為庶人。
不得再入兗州。
即日遷往濟南。
此時正值午後,陽光從大門的雕花縫隙里漏進來,在金磚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斑。那些亮斑恰好落在朱以海跪著的膝蓋旁,像是畫在地上的牢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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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領旨謝恩吧。」
太監又說了一遍。
朱以海抬起頭,想看看說話那太監的臉。逆光里只看見一個瘦長的影子,手裡舉著黃綾聖旨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他跪在那裡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,從二十一世紀穿過來,以為好歹混了個宗室子弟的身份,雖然比不得那些熱門穿越小說里的皇子、阿哥,但鎮國將軍也是正經的皇家血脈,吃喝不愁,有人伺候。
就算上次被那伙賊人擄走,最後不也全須全尾地回來了?
他甚至還有過幾分慶幸,覺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,說不定這事過了,父王母妃對他會更寬縱些。
可現在。
廢為庶人。
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?
是說他不再是魯王的兒子了?還是說從今往後,他就是個平頭老百姓,甚至跟街上那些叫花子一樣?
或許說,還不如平頭老百姓。
人家好歹是堂堂正正的良民,他卻是被皇家除名的罪人,走到哪兒都得被人指著脊梁骨啐一口?
「庶人朱以海!叩謝皇恩吧!」
太監這一嗓子,把他從恍惚里拉了回來。
他下意識去看父親。
魯王坐在椅子上,臉漲得通紅,嘴唇緊抿著,一句話也不說。那雙手搭在膝蓋上,青筋都暴起來了。
他又去看母親。
王妃用袖子遮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,朱以海忽然覺得喘不上氣。
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。沒人教過他這個。
穿越前他看過不少小說,主角就算遇到這種被動的情況,那也總要說幾句擲地有聲的話表表骨氣,或者來個慷慨激昂的陳詞讓全場刮目相看。
可此刻他發現自己什麼豪言壯語都憋不出來,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,吞咽不得,也吐不出去。
他只能憑著本能,跪在地上,磕了個頭。
「兒臣....以海叩謝皇恩。」
話一出口,他就知道說錯了。
那太監臉色一沉,「哼!」
「咱就說皇上聖明。你這般頑劣,不懂規矩,僅廢為庶人已經是皇恩浩蕩!還『兒臣』?你也配?!」
朱以海愣住了,只能跪在那裡,低著頭。
面前那太監舉著聖旨,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。
他就那麼跪著。
「車公公,車公公....」
吳大伴不知什麼時候湊到那太監身邊,從袖子裡摸出個什麼東西,塞進他手裡。那東西不大,用帕子包著,看不清是什麼。
「公公,您老別和哥兒一般見識。天恩浩蕩,哥兒有些緊張,說錯了話,還望公公多多包涵。」
吳大伴的聲音又低又軟。
「這樣的事,能不能就不給皇上和王公公說了....」
那太監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東西,掂了掂,臉上的神色這才緩了緩。
「罷了,起來吧。」他拖長了調子,「記著,往後要安分守己,好生感念皇上的恩典!」
朱以海爬起來,他看見那太監把那東西收進袖子裡。
那是大伴的東西。
大伴跟了他二十多年,從他會走路就在身邊。而那東西,從他在獄外第一次見大伴,一直貼身戴著,從來沒摘下來過。
現在給了人。
為了自己一句話。
..................
那太監把聖旨捲起來收進一個黃綢套中,轉過身來面朝魯王和王妃,臉上立馬換了一副全新的模樣。那變化之快、之徹底,讓朱以海看得一愣。
方才宣讀聖旨時那股居高臨下的官威頃刻間消散得無影無蹤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堆歡的諂笑。
他躬下腰去,雙肩縮著,兩手交疊拱在胸前,「奴婢方才驚擾了大王、王妃千歲,罪該萬死。在這兒給您賠不是了。」
朱以海站在旁邊,看著他那副變臉的本事,腦子裡忽然就浮起錢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來。說不清為什麼,這兩個人明明八竿子打不著,可那副前倨後恭的做派卻如出一轍,讓他胃裡一陣翻湧,噁心得直反胃。
不過,這樣的的反差並不奇怪。
剛剛宣讀聖旨時,他代表的是至高無上的皇權。此刻旨意宣畢,他便又只是紫禁城裡一個奴才。親王,那是僅在天子之下的存在,便是權傾朝野的劉瑾、魏忠賢,見了也得匍匐在地。
魯王坐在椅子上,好半天才開口,「公公遠道而來,一路上舟車勞頓辛苦了.......孤這準備了三十兩足金,上等蘇杭綢緞百匹,稍後送至公公下處。」
「些許心意,萬勿推辭。只是.......只是海哥兒他年幼無知,此番鑄下大錯,還求公公在皇上和王公公面前美言一二,念其初犯.......」
魯王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一直看著地上。
沒看任何人。
朱以海看著他,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他從沒見過父王這個樣子。
「哎呦呦!大王您這是折煞奴婢了!」小車子腰彎得更低,臉上笑開了花,「大王賞賜,奴婢定當回去供奉起來,日夜感念!至於小王子這事兒.....」
他話鋒一轉,面露難色,「奴婢人微言輕,在萬歲爺跟前,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.......不過嘛........」
「奴婢的乾爹王承恩王公公,那可是萬歲爺跟前一等一的紅人兒,他老人家要是能開金口.......」
朱以海聽明白了,這是在要錢。
魯王腮幫子咬得咯咯作響,「孤這裡有一套神宗顯皇帝御賜給先王的鈞窯鬥彩瓷,今日,便贈與王公公....逆子之事,就全賴公公費心了........」
神宗顯皇帝。
萬曆皇帝。
朱以海就算再不懂歷史,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。
那是御賜的,是傳家之寶,是要供起來、留給子孫後代的。
現在為了自己,要送給一個太監?
「爹!」朱以海忍不住喊了一聲,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尖利了幾分,「廢為庶人就廢為庶人!我認了!我回來看你和娘就是!這東西不能給!」
他朝前邁了半步,指著那太監怒聲道:「他分明就是在要錢!貪得無厭!什麼王公公,張公公,不過是變著法子要好處!咱們不能給他!我堂堂.....」
他噎了一下,已經把「鎮國將軍」四個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:「我就是當個庶人,我也餓不死!」
他還想再說下去。想告訴父王,自己不在乎什麼爵位,什麼郡王,什麼鎮國將軍。那些東西本來就是從另一個朱以海身上撿來的,沒了就沒了。他也想為這個家做點什麼,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別人替自己擦屁股,不想讓父王為了他連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都拱手送人。
可他說不出口,因為父王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有疲憊,有無奈,還有一點....他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夠了!」